皇权制度确定大宋是老赵家的私有产物,顶多有点士大夫共治天下。臣子与百姓位于大宋之下,老赵家位于大宋之上。

    一旦现代民族国家建立,老赵家与普通大宋百姓一起居于大宋国家之下,这可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宋也经历过各种民变、造反,实际上挑战老赵家的挑战者很多。现代民族国家则是给了所有宋人挑战老赵家的合理借口,有了合理借口,就必然有人想利用这个工具。

    赵谦心中快速思索,最后还是看向他那自信满满的老爹。赵谦开始觉得老娘说得对,也就是他老爹这种人才能无视挑战,甚至喜欢被挑战。换了别的官家,九成九都不敢放弃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与敌人正面交手。

    赵嘉仁也在盘算,他老婆指出的问题,赵嘉仁的确想过。却没想到这次还真被老婆给教育一番。皇权国家与现代民族国家之间的变更,只要是个像点样的国家,都是经由残酷斗争完成的这个交替。

    想明白这点,赵嘉仁发现自己格外期待来一次没有全面内战的革命。历史上皇权更替的酷,用血色文字记录在史书上。英国克伦威尔的革命,杀的人头滚滚。把国王尸体掘出来绞刑。后来国王军获胜,也对克伦威尔也来了一次。

    1789年7月14日爆发的法国大革命更不用讲,直接把国王和王后送上断头台。之后各个革命党派系又来了一次次残酷的互相清洗。

    想到这里,赵嘉仁又觉得有些郁闷。他撂下一句,‘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边拂袖而去。方才他想到了革命的结果,结果心头立刻笼罩上一层非常浓厚的阴云,连和妻儿辩论都没了兴趣。

    俄国革命,中国革命,战争付出的代价是极为惨痛的。除了新中国之外,革命看似推动了社会进步,却最终又如何呢?

    中国革命的彻底程度是空前的,大概也是绝后的。彻底改造社会程度上能排第二位的是法国。从1789年开始,法国革命党发现他们没办法解决问题,就解决认为不革命或者没能力推动革命的革命党人。等革命党们清洗的差不多了,1795年11月2日督政府上台,宣布‘以前发生的各种破事都和俺们无关,俺们是纯洁无瑕滴’。既然法国大革命与督政府无关,督政府又掌握了法国的国家权力,法国大革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结束。

    这场革命也就是持续了6年而已。

    赵嘉仁在21世纪也曾经到过法国旅行,满街都是黑人和绿绿,小偷盗匪横行,专门抢劫华人。还是当着近在咫尺的警察的面抢劫华人,然后一哄而散。华人马上向旁边法国警察报案,法国警察反倒谆谆劝诱的说,‘那些小偷什么的骑士很穷,日子过得很苦。你们中国人这么富,被抢了,反倒能够让小偷有顿饭吃。他们吃了饭,吸了毒,就能消停一阵。你们要关怀社会弱势,你们的牺牲带来了社会的安定……’不拉不拉……

    社会底层尚且如此,政坛上更是莫名其妙。在21世纪的法国,各种道德奇怪的政坛渣渣轮番登场,相当一部分都没有自己的子嗣。这让赵嘉仁觉得这个国家完蛋了。

    生孩子是很辛苦的事情,养育孩子更是辛苦。上层人们安于享乐,对于自己的行为恣意放纵。他们就是不生孩子。赵嘉仁甚至非常恶意的揣测,上层人士亲眼看到欧洲这个堕落大陆的真实模样,谁特么还要生孩子。

    曾经是人类灯塔的法国沦落到这个地步,说明便是明灯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堕落到底么。

    带着郁闷的心情,赵嘉仁到了厨房。他给柴油炉的供油瓶加了压力,在网状炉面上倒上点酒精,然后点燃。酒精的蓝色火焰炙烤着中间的几根管子,赵嘉仁则洗了洗手,拿出了铁锅与鸡蛋。此时火烧热了管道,开始发出低沉的呼呼声响。

    现在的工业技术还没办法加工煤气罐,更没办法加工煤气管道。赵官家又觉得煤气太慢,就弄除了燃油炉子。这玩意的原理与酒精喷灯差不多。靠热量将油料加热,让其挥发,挥发出来的气态柴油能够与空气充分混合。

    在油炉充分燃烧前的时间中,赵嘉仁处理蔬菜、把火腿肉切丁,把鸡蛋打好,又拿出些葱姜蒜之类的作料。还切了半个洋葱。

    此时油炉终于进入稳定的燃烧起来,在呼呼的声响中,蓝色的火苗燃烧的非常好。也让赵嘉仁能把心情放到做饭上。刚把铁锅架到了火上,随着脚步声,秦玉贞走了进来。她麻利的找出三碗已经蒸好放凉的米饭,放在灶台上。接着微笑着说道:“做三碗。我们娘俩也饿了。”

    赵嘉仁不多话,放油,放葱丝姜丝爆香,接着开始做起了扬州炒饭。这个年代并没有扬州炒饭这道菜色。菜籽油和铁锅基本都是在明朝才普及的。虽然赵嘉仁已经大大提前这些基本烹调原料与工具的普及,却也没能让扬州当地催生出这道菜。现在这种炒饭也有个名字,叫做‘赵氏炒饭’。

    按照习惯手法将炒饭弄出来,赵嘉仁又炒了两个青菜,一家人就坐上了饭桌。光看吃饭的和谐迹象,根本看不出之前的对立来。

    秦玉贞看赵嘉仁异乎寻常的安静,就去拿了酒出来。赵嘉仁这才开口说道:“我不想喝酒。”

    赵谦也担心老爹真的生气了,连忙说道:“爹,你这炒饭做的真好。”

    “若是觉得好吃,就专心吃。”赵嘉仁也接受赵谦的示好。

    今天想到三座大山,赵嘉仁感悟到‘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到底有多么正确。便生出开始动手推翻大宋的三座大山的行动。也亏了他先和老婆孩子讲了现代民族国家的基本理论,结果赵嘉仁就发现,在巨大的权力与利益面前,他连老婆孩子都没办法说服。

    现在想他老婆所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秦始皇废分封,行郡县,对于中国是一个伟大的革命。自此,中国就与土地封建制度分道扬镳。虽然中间也有点反复,却始终没有让土地分封实现复辟。

    虽然之后中国自己也有各种内战与分裂,国家分裂是一个现状,土地分封是制度,两者本就风马牛不相及。

    如果自己推行现代民族国家,并且着手实施。赵嘉仁今年五十多岁,已经超过大宋皇帝平均寿命快十岁,也超过了大宋此时的人均可预期寿命。若是当年能多给秦始皇二十年,秦朝只怕就能延续几百年。如果老天不给赵嘉仁二十年,难道大宋真的要‘二世而亡’么?

    想来想去,赵嘉仁放下饭勺,对赵谦说道:“我要你作为工作组代表,去一趟洛阳看看当地都发生了什么。”

    第082章 二打(五)

    赵谦在老爹这里住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他向父母道别,这才翻身上马而去。走出去一段路,他忍不住勒住马匹,扭头回望。却见老爹依旧站在原地,老娘挽着老爹的手臂,好像在说什么。

    看着自己的爹娘,赵谦心情复杂。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两人原来是居于大宋权力之巅的人。他爹自然不用讲,便是他娘,成亲日被当成欺敌手段,准丈夫借此机会杀了上千号人。三十多年,赵谦从来没听她娘对此抱怨过一句。这两天听到了老娘的许多精辟见解之后,赵谦觉得自己的人生未免太娇惯了。这样的皇后怎么可能是个单纯的家庭妇女。

    就在此时,赵谦见到老爹赵嘉仁抬起手臂向他挥挥手,然后挽着老娘沿着石子路悠然走动起来,大概是要一起散步。他也挥手道别,接着缓缓催动马匹继续前行。

    自己从这样的一对权力者身上感受到的都是爱,若是寻常人家的父母,大概是正常的。然而这么正常的事情,放在皇家,怎么看都不正常。赵谦边走便是感慨,他自己在基层待了这么久,知道寻常人家是什么样子。儿子三十来岁,已经是全家的依靠,父母会对成年的长子提出无数要求。让那些基层的中年男人们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与痛苦。

    而赵谦的爹娘从来不会向赵谦索要什么,在这个激烈变动的时代,父母保护着赵谦,却从来不求回报。如果一定要说他们对赵谦所求回报,这回报也仅仅是希望赵谦能够更加成熟,拥有明辨是非与完成工作的能力。

    温血马这两天一直在马厩里待着,此时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与奔跑的冲动。见到赵谦没有阻止它的意思,步伐也逐渐加快。稳稳当当的驮着赵谦在正在建设的大宋权力中心的工地路上快步行走。

    赵谦的老娘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在这片工地中心靠南的位置上,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湖泊。此时湖泊里面已经开始蓄水。湖面微波荡漾,看着很是平稳。赵谦本在思考着老爹讲述的现代民族国家的内容,看着湖面,立刻想起了老娘的比喻。

    现在的大宋并非是湖面般安静,反倒类似于秦始皇的时代。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曾经独霸一方的六国全部覆灭。如果以为激烈的战国时代就此结束,天下进入到平稳的年代,那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六国覆灭,只是将六国从国君到民众彻底扰动起来。天下所有势力如同成型的洪水,沿着一条条不同的途径冲入了同一条河道。立于潮头的秦始皇指出了前所未有的道路,这条道路,这个方向引领了之后千余年的中华文明。秦始皇自己以卓绝的能力与无比的坚定,驾驭了这股洪流。

    然后,秦朝成了秦始皇开辟的这条道路上第一个失败者。

    跟在赵嘉仁身边,准确看出了历史的相似性,皇后秦玉贞看到的是鲜花卓锦烈火烹油下的巨大危险。她担心大宋会如大宋官家赵嘉仁写过的一段戏文,‘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作为水利专家,赵谦能理解老娘的担心。一旦蓄水成功,无论看到或者看不到,巨大的能量就已经蓄积完成。如果蓄水的堤坝牢不可破,水就会按照水坝的设计,或者提供行船航道,或者进入输水渠,灌溉无数良田。

    一旦蓄水的堤坝有丝毫缺陷,无孔不入的水就会从这缺陷中渗透而出,然后不断扩大缺陷,并且引发连锁反应,直到有一天从内部彻底破坏堤坝。到时候大坝轰然崩塌,蓄积起来的大量水源狂暴的破堤而出,将水坝彻底摧毁。

    水利专业的知识和实践让赵谦再也不会认为金国崛起或者蒙古南侵是北宋与南宋灭亡的根本原因。当堤坝自身结构彻底腐朽之时,便是一次普通的降雨造成的水位稍许增加,对堤坝都是致命的。甚至不用有额外的水量,在自身蓄水的压力下,大坝崩塌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北宋无法维持局面轰然倒塌,高宗只能南逃到远离洪区的临安,避开金国这股洪流。当蒙古人的洪流冲来之时,腐朽的南宋临安朝廷再无逃避之处,临安总投降的结局只是必然。

    有几年前秦淮河水利工程的经验,经过这两天的学习,此时赵谦已经完全明白他老爹赵嘉仁到底有多伟大。在滔天的洪水中,他老爹赵嘉仁挺身而出。南宋的旧有制度已经腐朽不堪,所以赵嘉仁根本没有试图重建的打算,他就凭借着个人的天纵之才,集结了有志之士,在极短时间里面建立起的新的大坝。

    洪水冲不垮大坝,几个回合就在赵官家的铁腕下失败了屈服了。而这道大坝拥有远超历代华夏君主的高度,那些洪水甚至被倒推回去,淹没了自己的源头。大宋军队逆推了蒙古,不仅夺回了大宋失去的土地,还夺回了华夏失去的故土。

    从道理上,秦淮河水利工程使用的是同样的道理。一道道水闸与坚固的河堤提高了水位,让千吨的船只能有序通过设计的水闸,逆流儿上,直抵秦淮河上游二百里。

    想到这里,赵谦心乱如麻。温血马轻快稳定的步伐让他不厌其烦。索性跳下马,牵着马匹沿着湖岸的硬化路面步行起来。眼前平静的湖水让赵谦想起秦淮河水坝拦起的河水,某种意义上,那是比眼前的人工湖更巨大的一段段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