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官家对破四旧的讲话。官家说,几千年前的研究世界的巫师们用‘神’‘鬼’等名词给未知的力量命名,之后的人们给这些描述未知的词上加了种种具体内容,把这些未知当做已知来宣传。又来又有经济利益的渗透,就形成了宗教。大宋破四旧的时候遇到民间那么激烈的对抗,很多人不理解。觉得那些民众们愚不可及。这也不是民众愚昧,而是因为朝廷与民众两边看似讨论同样的事情,其实完全不同。朝廷力主科学,而科学是研究为止领域的思想方法,得出的科学结论以及科学成果是研究未知得来的。信瘟神是在生产力水平与认知水平不足的情况下,民众试图用‘以为已知’‘实际未知’的想法解决他们遇到的问题。双方都用瘟神这个词,从科学的角度来看,瘟神是无法解决瘟疫威胁导致的无奈结果。在民众的想法中,瘟神是导致发生瘟疫的原因。要是纠结瘟神这个词,自然会鸡同鸭讲风马牛不相及。”

    赵谦右手握拳,在桌上一阵轻轻敲击,看得出他心情非常激动。可说出来的话却与此事无关,“我明白了,伯颜的报告放在这里,我会向官家汇报。”

    杨从容走后,赵谦反思一阵,又拿起笔写了一阵。等他起身之时,拿的纸上已经是用‘∵’‘∴’符号标准的逻辑图。见了老爹,赵谦先把自己有关最近大宋‘破四旧’行动的而写的逻辑认知关系图给了老爹。如赵谦所料,老爹看完之后露出了笑容并且赞道:“写的很清楚么,很好。清楚到这个程度,就知道你在面对什么。只要你能能分辨清楚什么是原因,什么是结果。赵谦,我就再不担心死后你无法自立。”

    赵谦心中一惊,本能的就想反对老爹谈死亡。可他欲言又止,因为他也知道在老爹面前谈论这个未免太矫情。不是老爹觉得这个问题矫情,而是老爹觉得赵谦说出‘老爹春秋鼎盛,长命百岁’的话太矫情。

    但是不说几句,赵谦心里面就是难受。他想了几个切入点,最后选择了他觉得最不矫情的说法,“官家,难道你不会恐惧么?”

    “我是个正常人,当然会恐惧。赵谦,我说过很多次,恐惧是你的身体在提醒你的脑子遇到了异常情况,或者感受到你正在遇到已经经历过的危险。脑子不是处理正常情况的,你接受到的各种外部信号,正常部分由身体处理了。脑子是负责处理异常情况的。所以我当然会感受到恐惧。你看着我不恐惧,是因为我理解了恐惧,而且真正承认了恐惧的正当性。所以我的反应会让你感觉我不恐惧,所以你会觉得我不会感觉到恐惧。这就是个因果关系。”

    这话赵谦的确听过不少次,他也觉得能接受。但是赵谦还是觉得没办法因此无视说不出的不能接受的感觉。他又问道:“官家真的不怕死么?”

    “你从矛盾论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去想象自己的死亡。内因决定本质,人的身体一定会死亡。这是本质。不能接受这个本质,就是不能面对现实。赵谦,你觉得人的身体可以不死么?”

    “我能接受这个事实。”赵谦果断答道。他当兵的时候见识了那么多死亡,对这点并无抵触。

    “外因引发本质。譬如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感染了病菌。或者本来就携带病菌,病菌在适合繁殖的环境下突然爆发性增长,引发了你身体的免疫系统反应,在剧烈的身体内部消耗中,你技能枯竭而死。或者在战场上受伤,又或者被车撞了,又或者遇到什么割裂伤,伤口大,出血多。你身体因为缺乏血液造成技能衰竭而死。又或者是器官病变,引发的连锁反应。从医学角度来看,所有死亡都是身体机能正常反应造成的结果。没有所谓非正常死亡这种情况。这说明了什么?”

    “趋吉避凶?”赵谦答道。他想起老娘爱读的《老子》里面讲述的内容,其中就强调这个问题。

    “不。那是认识可能性之后的结果。从原因角度来看,你怎么死和你无关,是你也不知道的外部因素引发的。理解了原因,我有从来没想过要避免必须的风险,所以我也懒得去考虑怎么死,这个和我无关。”

    “……爹,”赵谦有点受不了了,称呼忍不住都变了,“为什么这么讲起来,死亡这么严肃的事情听起来就不严肃了呢!”

    “你要是觉得死亡只有几种因素,你当然会觉得很严肃。如果你认识到死亡的因素千千万万,你当然就不再这么想。儿子,你也看过那么多书,也见识过那么多场面。其实死亡的原因有时候……非……常……滑……稽。”

    第187章 砸锅(八)

    赵谦突然觉得自己又生出孩子时代的感觉,那是一种仿佛吃的极饱却总觉得差了一口的感觉。他从小就觉得老爹好像和别人好像完全不同,不管怎么样的发现和学习都没办法学完老爹所拥有的东西。

    现在赵谦长大了,这个感觉却更加强烈。老爹对恐惧对死亡的评价已经让赵谦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吸收,甚至有可能很久都没办法达到老爹现在的水平。可这个困扰人类几千年的问题在老爹这里有了答案,如果能再向前一步又会是什么境界?

    赵谦很想知道,却不敢直接问。他从懂事到现在有将近三十年时间都是在尝试追随父亲,期间的挫败感堆积的如山如海。这些回忆并不愉快,赵谦已经积累出了经验,就如荀子所说,‘君子之学也,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

    老爹如太阳般放射着光和热,那不是老爹把学来的东西拿出来用,而是老爹自己本人足够强大。因为老爹够强,他会根据具体问题拿出适合的方法。譬如给赵谦开封府尹的加衔之后,老爹就想出‘寻九尾狐’的手段,给赵谦制造声势。如果是赵谦,皱破眉头咬碎铅笔也想不出有如此手段。

    赵谦是遇到问题之后就去他学到的那些听到的看到的东西里面去寻求类似方案,走到现在反观自身,赵谦看到的自己是浑身贴满了各种华丽,狮子的鬃毛、孔雀的尾翎、老虎的花纹,等等等等。但是赵谦却拿不出属于自己的东西,继续这么干下去,身上的那些知识反倒成了负担,迟早会把赵谦自己压垮。越是清楚的认识到这些,赵谦就越觉得痛苦。在有可能面对决定性的终极理念之时,赵谦反倒不敢去问。

    “你这腻腻歪歪的干什么,没事的话就去忙你自己的。”赵嘉仁说道。

    听老爹要撵人,赵谦反倒下了决心,他斟酌了一下用语,谨慎的问:“爹,你不怕死,我知道了。”

    “我没有不怕死,我只是接受了死亡是人生必然的经历。”

    听了老爹纠正,赵谦突然觉得接下来的讨论有了立足点,他问道:“我说的死不是那种身体死亡,而是我们自己的意识中断了。我不相信所谓在天之灵,却发现自己很多时候如果不能认同有在天之灵,好像我们的人生就毫无意义。”

    说完,赵谦盯着老爹看,想从老爹的表情中从老爹话里面多感悟到一些东西。就见老爹视线微垂,脸上竟然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接着就见老爹笑了,“哦。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赵谦追问。

    “你这明显是不对自己的肉体屈服么,饿几顿之后看看你还没有这样的想法。哈哈!”

    老爹的语气和用词都不怎么正经,特别是最后的笑声,大有猫看老鼠的味道。

    赵谦只觉得心里面受了伤,但是没多久,他却发现这种情绪很快消散。赵谦说道:“爹,你可别如你讲的什么菩提老祖见到孙悟空求长生的反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却不知道。所以我就直说,我想和你一样强。所以我感觉这得迈过生死门。”

    赵嘉仁接着笑:“哈哈哈!很好啊,我是不是菩提老祖不好讲,你这有点孙悟空的意思么。”

    “我就是想由内而外的变强,而不是由外而内。可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挣脱胜负心。我真的想胜利,所以被胜利征服。我就是想变强,所以被变强压垮。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这个追求。”赵谦一气说出心里所想,本以为会很悲壮,却发现说了之后除了空虚之外别无他物。从小的时候就是如此,即便最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没办法满足自己。如果不是前面有老爹,赵谦大概就放弃了。但是正因为有老爹在前面,赵谦在有了勇气的同时,却更感觉到自己的人生显得没什么意思。

    看着老爹,就见老爹的神色恢复了平静,然后听老爹问道:“为什么不向欲望屈服?”

    “因为那是错的。我不知道正确是什么,但是知道错误是什么。”

    “为什么不找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干下去。”

    “那样的人生就更无意义。就算是把那件事干到顶点,最后还得面对我现在的不安。爹,我觉得那是生死的问题。就跟鲤鱼跃龙门一样,跳过去就变成龙。跳不过去,过的再好,哪怕是成了鲤鱼精,还是条鲤鱼而已。”

    “有趣!你这么想啊,不担心被人说是好高骛远么?”

    “好高骛远是因为做不到,真的做到了,我何必在乎他人评说!”

    “那你想明白什么?”

    “什么是生死!我是谁,我知道了。我从哪里来,我也知道了。但是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赵谦说完这段,觉得自己以前有些含糊的东西更加清晰起来。他突然觉得不再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因为他追求的目标其实非常明白,就是想成为老爹这样能够挑起天下大任的皇帝。现在的赵谦不能接受自己与老爹之间的差距,如果一生都看到一座山却没办法攀登上去,他只会认为自己的人生是完全失败的人生。

    “赵谦,你觉得什么是死?”

    “终结!人生的终结,自我的终结。”

    “我问你,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死,是心脏被枪打中的时候?得了不治之症?或者身陷死地无法获救?”

    “父亲说过这段话,你说死亡是被世人遗忘的时候。”

    “为什么会被人遗忘?”

    “原因很多……”赵谦说完就觉得心乱如麻。

    “因为你没办法为别人办事了。很多故旧之间互相拜托,都是用的已故的长辈或者亲朋的名义,那时候那些死者们依旧能被记得。”

    赵谦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就答道:“建立功业的话可以让自己被遗忘的时间延长一些。只要大宋存在,父亲就不会被遗忘。”

    “人会死,大宋也会灭亡。就如某场大病可以医治,但是死亡无法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