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个道德是怎么界定的?”赵嘉仁提问的时候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不少让高官们对赵三丰的傻气更是腹诽。

    “他身为东罗马皇帝就不该为国为民么?”赵三丰问。

    “皇帝就该为国为民是华夏的观点,东罗马帝国的这个民,和咱们华夏说的不是一回事。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我认为你所说的为国为民甚至不是过去华夏的历史,而是我这些年提出的为国为民。那就和东罗马帝国的道德更加不同。东罗马帝国是君权神授,主权在君。我们大宋现在的理念正在发展为主权在劳动人民,皇帝以及皇帝领导的学社与朝廷是劳动人民的先锋队。从这个角度来看,只是你提出的论点里面两个基础定义名词,皇帝和为国为民这两个词是一样的,其实质内容则是风马牛不相及。”

    听老爹清晰讲述着逻辑,赵谦觉得自己心跳加快。老爹已经是这个地上最尊贵的皇帝,此时的老爹却如神明一样居高临下讲述着皇权是怎么回事。忍不住看看周围,就见不少重臣吓得脸色凝重,当然重臣中也不乏一脸惊喜的理工男们。

    身为理工男的赵谦明白这帮家伙的心态,理工男们相信这世界是由各种基本原理组成,并没有只属于赵官家而不属于其他人的理论。所以理工男们反倒对赵官家本人拥有无限忠诚。他们在很多时候看起来傻气四溢,是因为他们当时只是在追求真理,完全没想到权力和利益很大一部分是基于人类的情绪而不是基于原理。历代皇帝们的根本目的是掌握权力维持权力,这帮家伙在赵官家之外的皇帝手下只怕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也有好几道目光看向赵谦,与赵谦目光交汇的时候就迅速闪开。赵谦心中有点乱,就垂下目光想着心事。自己已经很强了,强到能听明白老爹所讲的东西。越强就越明白老爹到底有多强,大宋朝廷里面集结着大宋非常优秀的一票人,这样一群人绑到一块都糊弄不住老爹。不是这帮人不想,他们认知水平与赵谦大概伯仲之间,呈现知识碎片化的本质缺陷。只要老爹一说,这帮人就豁然开朗。要是没有老爹引领,他们就在自己不足的地方用‘对错’‘善恶’这种唯心的东西填充进去,尽量能看起来有自己的认识体系。

    自己要是有能力再向前走一步,能达到拥有自己理念体系的程度,应该就可以和老爹比肩。不对,是站在老爹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只是这一步太细太细,需要赵谦学习太多东西才能补足。这未来可真辛苦。

    正在想,就听老爹结束了发言宣布散会。赵谦看了看表,按照计划前去见河南路学社的刘学长。一见面就看刘学长面色不好看,赵谦觉得今天的讨论大概会非常困难。

    “刘学长,我还是之前的态度。农场制度很好,这个制度的优势在于理念先进。先进性的基础是大家要合作。现在很多农场的人是被安排进去而不是他自己认识到农场的优势之后选择加入农场。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土地是国有的,没有私人土地这一说。只要朝廷制度没改变,这个根本制度就不会有变化。这种时候不妨再让大家选一次……”

    “我同意。”刘学长带着一脸难看的表情说道。

    听着刘学长低沉的声音,赵谦懵了。他试探着问:“同意什么?”

    “我同意再让大家选一次,就算是愿意留在农场的也得考核。”刘学长低沉的声音中有种疲惫,“不过这不能是农村和农场完全隔绝。农场每年还是得考核,愿意加入农场的农民通过了考核之后农场就得让他们加入农场。”

    这完全是赵谦之前提出的计划,听到刘学长完全同意自己的意见,赵谦也有些惊了。这是谁在背后推动不成?他试探着问:“刘学长,这不是有人在逼你这么做吧?”

    刘学长没回答,他问道:“太子,你还有别的事情么?”

    遇到这样的逐客令,赵谦只能带着疑问选择告辞。马车只走到回程的一半,赵谦心情就好了起来。刘学长肯改变态度是好事,赵谦推动农业计划就少了个大障碍。最近两年农产品增长数量开始陷入停顿,这和干旱的气候有一定关系,但是一部分农场经营的越来越糟糕是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赵谦认为通过对资源进行优势配置的办法可以一定程度解决问题,劳动群众的确很辛苦,问题是辛苦程度之间存在很不小差距。这种时候往往不是先进带动后进,而是后进影响先进。给后进一些机会让他们体会到这里面的差距也不是坏事。

    想着想着就回到了家。自从老大上学之后,他越来越有长大的样子,现在轮到他两个弟弟妹妹扑上来和赵谦问好撒娇。赵谦一手一个抱起娃,就听女儿问道:“爹爹,你今天晚上不出门吧。”

    “好啊。要是爹爹不出门,你要做什么呢?”

    小丫头见老爹不准备出门,高兴地说道:“咱们玩游戏吧。”

    “好。”赵谦笑道。

    二儿子一听,立刻嚷嚷道:“一起玩,一起玩。”

    “好。”赵谦爽快的答应下来。

    娃们玩累了,赵谦和老婆安排他们睡下,夫妻两人这才洗漱之后疲惫上了床。赵谦突然说道:“咱们买个大房子吧,带院子。我还记得小时候和弟弟妹妹一起在院子里玩。我大伯二伯还有我两位姑姑的孩子要是来了,大家在一起好热闹。”

    “嗯。小时候就是能一起玩耍。”萧美美也回想起她的童年,然后她突然笑了,“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野地,是和家里人逃难。当时我还奇怪,这是谁家的园子,竟然这么大。”

    “哈哈。”赵谦忍不住大笑一声。立刻觉得自己老婆还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你又没逃过难,这有什么好笑。”

    “不是觉得好笑,这没什么好笑的。我从小也跟着我爹娘去过好几个地方,当年建立福州小朝廷的时候大家心里面都很害怕。我虽然说不出道理,却也知道大家都很害怕。要说不害怕的大概只有我爹。现在想起来,我爹那时候真的是意气风发。”

    “官家那时候多大了?”

    “三十……三十一。”赵谦说完之后心中突然有些感慨,老爹真的是年纪轻轻就已经纵横天下。真令人仰慕。

    “好年轻。”萧美美也忍不住叹道。两人又说了一阵话,萧美美马上要睡着之时随口说了一句,“现在挺乱的,听说刘学长有个亲戚自杀了……嗯……”

    听到这个消息,赵谦猛的一惊。刘学长是不是河南路的刘学长?可老婆已经睡着,赵谦不想吵醒他。想着想着,赵谦也睡着了。

    第274章 联动(三)

    从铁道部出来的时候赵谦满脑子都是铁道部官员的抱怨,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老爹有条不紊的处理奏折,赵谦就和弟弟妹妹一起偷偷看那些奏折。说是偷看,只是老爹不搭理他们三个小家伙而已。看了几次,他们自己就不看了。满纸的字全部认识,却不明白奏折上到底在说啥想说啥。

    现在赵谦比以前好的太多,至少明白大家在说啥。铁道部唉声叹气。眼瞅都要入冬了,愿意在工地上挖土的人越来越少,农民都想回家过冬。冬季施工的难度又很大,进度已经开始落后,铁道部压力非常大。

    赵谦在铁道部那帮人面前强忍着什么都不说,关于倭国的事情都不去想,生怕一时不慎说漏嘴。此时他就可以任由思绪飞舞。如果能看透局面,抓住主要矛盾,政治竟然可以这么清晰现实。这样的感觉和赵谦最初对政治的看法大不相同。

    这就是皇帝要处理的问题。官员中除了那帮坏蛋是故意作乱之外,大部分官员限于权限往往无力全面解决他们面对的问题。或者有能力解决问题,却觉得辛苦,就在奏折上瞎嚷嚷。对于能解决问题并且心性纯良的官员,工作并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居中协调,皇帝要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不过历史上的皇帝往往能力还不如官员,下面混,上面浑,不出事才怪。

    回到办公室,已经约好的民政部卫生部的官员已经等在接待室。一通进屋之后赵谦询问起这帮官员大量安置人口以及大量接种疫苗的能力与支出。赵谦还是不敢说关于倭国的事情,现在局面有些进展,只是还不太能确定。

    幕府与足利家都得到了钢甲与战斧,倭国的战争烈度迅速提升。幕府最初感觉自己被四国军耍了,愤怒到无以复加。经过这段时间的现实教育,幕府明白他们唯一可行方案就是大量购买新装备,足利家已经可劲的买了起来。

    此时两家都尝试用装备钢甲与战斧的精锐攻击对方穿着老式装备的军队,同时把己方老式装备的部队放在城里守城以避免遭到敌人精锐野战军的攻击。倭国内战开始进入一个新阶段。大宋这边通过四国向两边出售符合这个阶段的军用物资。四国岛已经收拢到一些因为战乱逃到四国岛这里求生存的倭国人送来,数量不过几千,已经用在了连云港那边的工地上。这帮人需要接种疫苗,防止他们成为传染病的来源。

    卫生部表示已经初步完成在城市、农场体系内的卫生防疫体系。大规模接种成本降低了很多,只要别让卫生部的人在深山老林里跑,疫苗接种人数多少只影响到接种时间。

    民政部也表示临时居住需要木材,当下铁路规划地本身就有准备枕木的木材加工厂,让他们多准备点修房子的木料并不困难。民政部甚至提出他们已经和住建部联系过,住建部提供了一种可拆卸的房屋设计,可以大大节省成本。

    官场上太多事情都是透明的,赵谦对民政部与卫生部明着暗着提及铁道部的事情当做没听到。大家都是明白人,两个部门做出合作而不是反对的选择并非坏事。

    就在赵谦以为事情谈完的时候,民政部的人可是抨击起最近电信部自杀事件引发的不安。赵谦心里面当即就不高兴起来,要是这么点压力就能当做导致自杀的合理理由,军队里面的压力大概要让军队上下都去自尽。赵谦心中警觉起来,就他对农村的了解,一旦推行新的制度,定然会有不少人寻死卖活的拒绝离开农场,到时候保不住就会出现些人命。现在这帮家伙抨击电信部,未来他们或许就是抨击赵谦的主力。

    正在边听边想,突然听官员说道:“听说河南路刘学长也有亲戚自杀身亡。考核都把人逼到这个份上,真的不能再如此下去。”

    赵谦一惊,他想起昨天晚上好像老婆也说过类似的消息,两边印证起来大概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刘部长那表情就是因为这件事?想到这里,赵谦说道:“我知道了。现在我还有公务。”

    这么简单的话就已经足够,官员立刻起身告辞。赵谦心里面很想去见见刘学长,如果是这件事改变了刘学长的决定,刘学长心思变化就很值得考虑。但是探索别人的伤心事的后果很可怕,赵谦实在是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甚至连旁敲侧击找刘学长身边的人询问都不敢。

    想来想去赵谦选择了副作用最小的方案,直接去找刘学长问清楚。一个多小时之后刘学长听完赵谦的问题,忍不住叹口气,“唉,太子。我原本觉得你是看不起农场和百姓,现在觉得我当时想当然了。原本我以为那些人进了农场之后就不再是农民的想法,没想到他们进了农场这么多年之后想法根本没变。那孩子已经过世,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他爹娘我亲自见过,让我伤心。”

    赵谦看着刘学长的表情,表情中更多是无奈气愤甚至有点绝望的味道。这表情大概不是觉得那孩子被残酷的考核制度逼死,而是被爹娘的错误想法给弄死的吧。赵谦也不敢问,只能等着刘学长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