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更加搞不明白老爹想法,他问副部长,“商务部觉得这么做对么?”

    “我们……觉得国内不少工厂实在是很不成器。”商务部长给了一个含蓄又直白的说法。

    赵谦没有回答,拿起大宋产与倭国产的漆器再次对比。之后他问道:“这是倭国最好的漆器么?”

    “不是。”商务部长回答之后就命秘书出去拿最好的漆器过来,没多久秘书又捧了几个盒子进来分别打开,赵谦看到之后就忍不住微微叹气。只是几眼,这些漆器扭转了他对倭国的少许印象。虽然赵谦自己从来没去过倭国,却从各种报告中得知倭国比大宋穷,与现在的大宋相比更是不算什么。只是看到这些精美的漆器就不得不对倭国生出些敬意。这是文明国家才能制作出来的物件,那些花纹与构图并非由某个天才一朝一夕创造出来,而是由许多人千锤百炼积累起来的东西。

    最后也找不出什么话,赵谦只能说道:“这些东西想来能让倭国赚到不少。”

    “还是咱们赚。”关乎到自己的专业,副部长回答的非常果断。大宋现在与倭国的贸易开始进入纸币阶段,倭国人不得不接受大宋的纸币并不等于他们就觉得这些纸票票真的让他们放心。所以倭国想方设法把纸币购买成他们所需要的商品。倭国的漆器行业同样如此。大量购买优质工具花不光赚到的钱,他们开始购买大宋林场的优质木料。“贸易就是如此,只要贸易量加大,两边日子其实都好过。太子,只是赔钱的单位出来喊,那些赚钱的单位默不作声。这才显得好像咱们吃了大亏。”

    “福建那边的厂子为啥会喊得这么厉害?”赵谦问。

    “嗯……福建那边的人几乎走光了,剩下的人多数在港口,茶园,林场工作。做漆器的工厂里头剩不下什么优秀的人。”

    “哦。”赵谦应了一声就起身告辞。从这角度看问题,很多事情的确看的透彻。没有人口就意味着没了人才,肯辛辛苦苦的拼死拼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心喜欢,一种是被迫无奈。在充满了机会的大宋大家有各种选择,既然如此,不妨等等看。

    搞清楚了这件事,赵谦忍不住又去了好久没去的铁道部。部里面主要人员都不在,留下看家的人也都在忙。接待的只是个副厅长,见到赵谦之后就问:“太子是为了黄河大桥来的么?”

    “黄河铁路桥要修通了?”赵谦连忙问。

    “桥墩已经扎下去一半了。”副厅长赶紧汇报最新情况。

    赵谦却不是来问这个的,他就问起有没有向云贵一带修建铁路的计划。副厅长一愣,问道:“太子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听说,只是有不少云贵那边的官员十分期待通到那边的铁路。”

    “我们有这方面的规划,只是现在占优势的计划不是走湖广两路,而是走四川。”

    赵谦登时被这计划给弄到无言以对。四川本就多山,修建到四川的铁路非常不容易,再从四川把铁路修到云贵,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从铁道部回来,赵谦心情不太好。还没等他理顺心情,农业部送来一份文件,赵谦看了之后决定立刻回家。这都晚上七点了,就算赶不上晚饭,至少可以好好的睡一觉。就如农业部的文件里所说的那样,希望倭国人能够投入到农村水利建设中来。是啊,倭国人的确便宜,劳动价格只有大宋劳工的四成。但是这么干,大宋的劳动力就可以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干么?

    之后几天,赵谦到工业部了解了许多情况。工业部的抱怨非常多,都是各个工厂管理出篓子。譬如铁道部因为质量问题一气退了六千吨的钢轨,冶金厅和铁道部开始打起了官司。譬如纺织企业各种质量问题,引发了供销社体系的全面反弹。供销社自己要草拟一个名单,工业部好说歹说才稳住。

    这都是比较大的事情,小事更多。赵谦本以为工业部自己内部铁板一块,没想到工业部一位厅长趁着没人的时候给赵谦讲了个‘笑话’。他前一段听老婆说有个市场的鞋卖的很便宜,就去看看,果然便宜,就买了一双。穿了几天之后鞋底烂了。检查之后发现鞋底并非是所说的皮革制成,而是皮子里面衬了纸板。一吸水都烂了。

    说的人哈哈笑,正好有人来了,这位就走了。赵谦本来也觉得好笑,却不知怎么的笑不出来。赵谦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他自己也遇到过一些不爽的事情,花的钱不算什么,但是对心情的影响可很糟糕。当这些事情都指向大宋工业生产的时候,除了气愤之外,赵谦开始感觉到一种不安。要是大宋的商品都这个尿性,或者向着这个方向在走,积少成多,一定会出乱子。

    有过几天,一个消息开始在朝廷里流传起来。这消息与商品质量无关,大家纷纷说起文天祥文丞相从县里回来,提出了落实‘路’这个单位的建议。随后传来了更多消息,说是到了地方上的各部长都支持文丞相的看法,甚至提出了直接建立行省的建议。

    华夏从祖龙时代就建立起了郡县制,朝廷之下是州府,州府管理各个县。这帮位高权重的大臣最后一任到了地方县里,居然都认为要在州府之上建立行省这么一个实权单位。大宋理论上也有类似的划分,‘路’这个行政单位名义上管理下面的各州府。只是这个单位并没有实际作为州府的上级单位,而是更接近巡视单位的性质。譬如赵官家就做过福建路提点刑狱,这个职位并没有真正管理福建路同性质部门的权力,只是一个可以到处发话,至于下面的听不听,那就得看天意。

    大宋采取的是大小相制的‘祖训’,建立这些单位的目的就是让权力不能独大。若是各路真的变成了实权行省,就意味着每一个省的首官,都会是真正大权在握的封疆大吏。且不说这已经深刻改变了大宋的朝廷与官府的体系,赵官家这样一直大权在握的官家会答应么?

    朝廷内正议论纷纷之时,最新消息震动了大家。文天祥联合了一众官员正式上了奏折。请求朝廷建立省、州府、县,三级行政单位。每一个省都拥有实权,其中甚至包括了对于各省基层干部任用的权力。

    这消息一出,朝廷里所有其他讨论都停止了。连赵谦都放下了对工业生产的担心,开始注意这件事。虽然没有确切的理由,赵谦有点觉得老爹很可能会同意这个方案。

    第336章 和平诚意(十五)

    一栋很普通的小楼,赵谦站在楼门口看着‘大宋学社政体研究委员会’的牌子,真没办法将这个名字与实际办公地联系起来。这里可是向东罗马帝国提供了罗马选举制度的单位,专门负责对这些国家根本进行研究。直到委员会的书记出现,赵谦才停止了胡思乱想。书记邀请赵谦进去,一行人直奔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面人不多,这么一栋小楼当中也塞不下几百号人。赵谦直接问:“不知咱们委员会可否研究过文丞相所说的行省制度。”

    与赵谦想的一样,书记答道:“我们已经研究过建立省级单位。只是研究方向和出发点与文丞相不一样。”

    “区别何在?”赵谦非常有兴趣。文天祥提出行省制度,震动了大宋朝廷。蹦出来公开反对的人数量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反对理由也比较无力,大多是认为文天祥破坏大宋传统制度。现在朝廷里面极少数和文天祥同时代的还想起在临安总投降之前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文天祥甚至提出恢复节度使制度的旧事。只是大家知道文天祥的地位,不敢把这种严厉指控说的那么明白。

    “把‘路’这个行政单位实权化是为了应对越来越专业的社会生产和管理。朝廷管理上百个州府是为了平衡权力,任何事情一旦搞平衡,必然牺牲的是效率。也就是官家才智无与伦比,才能管理到今天地步。便是如此,官家依靠的还是各个部会。若是建省,就可以由省直接管理各州府,州府按照各省的情况管理县。效率大大提高。电报的功效才能发挥到最大程度……”

    听完了政体研究委员会的看法,赵谦又问道:“那文丞相的想法特点是什么?”

    “文丞相所想的类似于封疆。让各省的大臣经营地方,各个部会考核。这个与我们的想法不一样,我前面说了,委员会并不准备削弱部会,部会继续部会的事情。各省则是靠各省的官府管理部会管理起来非常没效率的工作。”

    “原来如此。”赵谦觉得自己明白了两边的分别。想到这里,赵谦试探着问道:“委员会已经将方案提交给官家了么?”

    书记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阵,认真地说道:“太子,若是按照文丞相的方案,将来会是由官家与各省主官商议国家大政方针。我们提出的方案里面,决定大政方针的还在朝廷。只是朝廷有了方向之后会命各省主官进京与各部会一起商议。很多事情甚至不用各省主官参与,还是由朝廷各部与学社以及我们这些部门商议决定。”

    这话让赵谦想了好一阵,他试探着问道:“难道不仅省要实权化,各省的学社也要实权化?”

    书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赵谦暗自吁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来的太对了。老爹一直非常重视学社,只是学社与各地方主官之间爆发过许多矛盾冲突。如果大宋制度真的出现全面改动,学社必然要掌握实权。毕竟上百个州府的不好处置,二三十个省的主官可就好管理的多。

    离开委员会,赵谦决定自己还是别掺乎到此事中来。这件事牵扯极大,赵谦宁愿做一个被动的接受者而不是主动的参与者。老娘反复告诫过赵谦,他是太子没错,但太子首先是官家的臣子。历代坏了事的太子无一例外都没有弄明白自己的定位,那些废了太子的皇帝也许有错,但是太子本身也不是没有重大责任。

    确定了自己的立场,赵谦继续他的差事。老爹让他多了解工业生产的目的已经非常明确,大宋现在的支柱之一就是工业。工业和农业垮了,大宋就完蛋了。工业部的高官尚且买到了劣等货,那就说明劣等货在大宋的影响力已经比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民间必然有大量这等货物在各地流通。

    大宋工业生产规模极大,别说弄明白各个工厂的现状,光是弄明白工业部都管理了什么已经是巨大的工作量。赵谦这一忙就停不下来,首先是重工业部门纷纷叫苦,说用户们的要求越来越高,各个工厂日子都不好过。轻工业部门更是如此,他们挨骂最多,委屈也最大。

    “太子,俺们各个组长已经每天巡视,可每个人都不同,怎么可能要每一件产品都一样品质。俺们进的原材料本身也有很大差异。”纺织厂的代表开了头一炮。

    有人开头一炮,接下来各路人马立刻跟进。赵谦听着听着,众人批评的方向基本都是‘原材料生产都有问题,加工企业也很难做。’赵谦觉得大家都是正常人,很正常的人。遇到事情自然先从别人身上找问题。不是自己解决不了,而是其他人的错。要是每个人提供给他们最好的均质产品,他们就一定没问题。争功诿过就是人性。

    所有会议都一样,赵谦又去了电信部。部长听到‘你们是怎么提高的管理水平’的问题,立刻自豪地说道:“太子,我们电信部现在统统采取标准化管理。每个电报员要完成多少训练,这都有规定。规定原来多达上千条,现在细分了,分成六大类,各五个级别。从熟练背诵字码表到各种翻译,从坐姿到各种工具。为了能够让电报员保持最好的发报姿势,我们还特别定制了可升降的座椅,座椅背后还有专门支撑背部腰部的工具。包括工作时间休息时间都有规定。达成什么级别,通过考核与实际工作的考验,就给什么级别的工资。”

    “这是官家说过的标准管理制度吧。你们真的给落实了?”赵谦很是惊讶。

    “没错!就是标准管理制度。秦朝搞必功致为上,物勒工名,以考其诚。工有不当,必行其罪,以究其情。很多部门只讲‘工有不当,必行其罪’,却不提‘以究其情’。我们电信部觉得必行其罪固然重要,以究其情更重要。原本的座椅不舒服,做一阵子腰酸屁股痛,当时我不清楚。派人询问多次,大家也不肯说。便是说了,也是因为听够了上头的训斥,起来对骂的时候当做理由。所以也没人汇报,直到我们派人亲自和大家一起干,才有人受不了,被逼急了,说了自己腰都要坐断了。我当时也不信,亲自去找了个局,坐了几个小时,腰都麻了。这明白大家没瞎话。才从这些细节上开始。光一个椅子就改了十几会,现在一个座椅都有几十个部件。这还只是个椅子,很多细节都要派人专门开会,而且一个细节调整之后可能会让以前的很多调整推翻很多。反正我们本着官家‘全心全意为劳动人民服务’的理念,咬牙干下来啦。现在可就轻松很多。”

    赵谦越听越来劲,电信部是老爹非常重视的部门,这帮理工男们也有理工男的执拗,找到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方向就会干到底。赵谦也不敢太乐观,他问道:“我知道电信部门的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很多事情咱们电信部门搞,别的部门只怕不敢这么做吧。”

    “呵呵。太子说的也有道理。”部长笑了几声,“我们能这么做也是因为电信部门比较特殊,拍错一条电文对我们来说只是几百万分之一,对于电信部门的每人每天的工作量也不到百分之一。可是对那些收发电报的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重视度不同。所以我们这么干,其他部门也愿意配合。只是太子,这么做的确有用。每个人员的确能够最大程度做好自己的工作,我们不仅要教给他们怎么工作,还教会他们怎么生活,怎么锻炼身体。我们真的竭尽全力了。”

    赵谦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部长讲述‘怎么生活’,赵谦就曾经听老爹好几次感叹过‘他其实不懂生活’,虽然老爹并不为此后悔,也没有因为知道自己的不足而放纵自己。可这样的说法给赵谦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赵谦的老娘也好多次对赵谦嘲讽过赵嘉仁,‘你爹虽然为人尊贵,却不懂生活。我年轻的时候从他那边学了很多生活技巧,以为他懂。后来发现他只是有这些习惯,这些习惯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让他能更好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