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在他看来也十分神奇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随处可见的洋人,有可以自己持续发光的灯,也还有可以自己转轮子跑动的车

    这是一个也曾有过奴隶社会、封建王朝的世界,却是一个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世界。

    好比王朝总有更迭,眼下这个时代,推翻了最后的封建王朝,人们满怀着对自由、对解放、对民主的渴望,将这个国家,重新命名为“民国”。

    意味民主的、属于人民的国度。

    而原身陆云生,是随着民国初期的北洋政府一共打下民国江山、推翻封建王朝统治的北洋奉系军阀之一。

    作为名震一时的军官,若非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时候,听从了首领和国民政府领袖当时的错误决断,他兴许不至于带着少数几位姨太太和儿女那样狼狈地逃到上海,仍旧可以兵权在握,维持着旧日的荣耀。

    只可惜,种种“也许”,只能是凭空猜想,现如今,英雄迟暮,将军不是当年的将军,“震山虎”也再不是当年跺跺脚、地震两震的“震山虎”了。

    粗粗看过原身的回忆,帝辛以为原身陆云生应该是个义薄云天、顶天立地的英雄。却没想到,等他再仔细去翻原身过往的记忆时,原身全然打破了他的猜测

    不是为了什么自由解放的大义,也不是真就为了什么权力和地位,陆云生会选择投靠北洋政府参军,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完完全全出自于封建贵族家庭的女人。

    他从前是那贵族家的马夫,可后来他爱上了那贵族家的大小姐。于是他离开了那家贵族,不再心甘情愿去当一个马夫。他要等到有了足够的地位和权势,风风光光地迎娶他心爱的大小姐。

    可直到最后,他荣归故里、戎装裹身,也没能娶到他的大小姐。

    早早嫁与别人为妻、芳华早逝,他的大小姐,没有等到他的归来。

    往后种种,哪怕再有九门姨太太的荣景,原身也再没娶一个正妻。帝辛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大概是,自那以后,陆云生娶的每一门姨太太,或眉眼、或嘴鼻,总是像极了他记忆里的大小姐。

    深情吗?

    也许,但那对他其他的那些姨太太却是不公平的。

    帝辛看得很清楚,在陆云生的记忆里,他对他的那些姨太太,哪怕是对待他带到了上海的两个姨太太,有了些温情,但若说爱意,那却是绝对没有的。

    抿唇,这个时候,帝辛庆幸他只是来替原身完成执念的,而不是替他来还那些儿女情长的情债的。可也是这个时候,他竟有些担心

    若是原身的执念,本身就跟那些儿女情长挂钩怎么办?

    他做不来的。

    酣出一口气,帝辛定下心神,继续沉浸到原身陆云生的回忆里去。

    幸好,那些情情爱爱的内容再没有太多,尤其在逃到上海之后,原身留下的记忆更是浮光掠影,匆匆而过。

    那些记忆过得很快,只能说明此时的原身实际上已经不大在意、也不大愿意想起这一段的曾经了,于是帝辛也就跟着只是看了个大概。

    直到1937年,倭寇再一次打进上海的时候,原身的记忆这才又一次慢了下来

    那一日,倭寇侵略上海,他目光所及之处,遍地残骸。

    所有人都在逃,有的人逃出去了,有的人却永远把命留了下来。

    兴许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兴许是想起了曾经身为“震山虎”挥斥方遒的英雄意气,猛地,陆云生这才恍然惊觉,他曾经是一个将军。

    他也曾在战场上厮杀,第一次从战场上逃开,是在东北。这一次,敌人仍旧是那些倭寇,难道他还要像上一次窝窝囊囊地从战场上逃离吗?

    推着一同要逃的儿女们离开了,他转身回到了战场。

    他该在战场上手撕敌人的血肉,啃掉敌人的根骨的。可哪怕这一次他没再想逃,“震山虎”也到底不是当年的“震山虎”了。

    大抵每个人死的时候,脑海里都会止不住地忆起从前。

    从陆云生最后的记忆里,帝辛看得出他从没像死亡时那一刻后悔过。

    他是个将军

    他是个将军!

    哪怕曾经是为了心爱的女人才去参军的,可陆云生却始终是为他这个头衔、他曾经挂在胸前的光辉而骄矜自傲的。

    可在死的时候,他看清了无数同他一样死在倭寇枪下的百姓,也想起了那年东北,同样惨死在倭寇枪下的士兵和同胞。

    他恍然发现,他也许不配做个将军。

    为将者,为国为民。

    他这一生,为情之一字,不悔。他兴许对不起他的姨太太,对不起他的儿女,可他最对不起的,是他的兵,是他背后等着他重裹戎装的国和民。

    他,不配做个将军

    第一次,陆云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死不瞑目。

    他的执念说简单也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他希望,能有人替他重新做个合格的将军以胜利者的姿态告诉所有人,他仍旧是当年的将军,“震山虎”也仍旧还是当年的“震山虎”。

    若是在这个世界还能修行,这对帝辛来说,自然不难。普通人再是强横,借由外物的强大火力,又哪里敌得过修行者掐指念诀的雷霆万钧?

    这事,难就难在他不能修行。原身四十八的年龄倒算不得什么,他自有功德来将这身体修复到极致。只是依照陆云生留下的记忆来看,眼下留给他的时间未免太短,过不得几个月,就会到了倭寇向着上海发起进攻的时刻。

    难得觉得事情有些棘手,帝辛拧眉。

    他总是不可能拒绝替原身重新成为一位合格的将军的。且不说这是原身的执念,便说杀了那主动来犯的倭寇,不仅不会扣他的功德,甚至还会因他拯救华夏这样多的百姓而送他无上功德,他便不会拒绝。

    在书房的沙发里沉沉思索良久,帝辛直至深夜也没有离开。

    “哒哒哒哒”

    还没能想出一个答案,漆黑寂静的书房门口却响起了一阵急切地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