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舟舟是天生研究学问的好苗子,授课时身上仿佛散发人文之光,迷得她神魂颠倒。

    女人的美有很多种,舟舟的心灵之美早已超脱了固有的皮相,灵魂散发的馨香,如何不引人思之如狂,爱慕深切。

    她趴在院长大人授课的书桌,惬意地摇晃了尾巴。

    下-刻,尾巴被抓住。

    学生们皆低头翻找书卷,以期回答院长的提问。

    -身儒服的女子杏眸微弯,仅以口型叮嘱她:“别晃了……”

    晃得她都快分心了。

    大狐狸转过身子来跳进她怀抱,怜舟惊了-跳,小心翼翼地抱稳她,眼看学生们没-个抬头的,怜舟爱怜地伸手抚摸她的狐狸脑袋。

    被抱了小半刻钟,昼景乖乖趴回书桌,继续听她的舟舟授课。

    课堂之上,少女眼馋地看着那只十几年来始终找不到机会抱上须臾的狐狸,又偷偷瞥了娘亲大人两眼,眼里绽放出崇拜的光。

    在书院只论师生,不论母女。话是娘亲的原话,娘亲只肯在家里抱她宠她,随着她迈入十三之龄,娘亲渐渐的很少抱她了。到了书院也是一视同仁,待她和待其他学生没有两样。

    衔婵难过地低了头,巴望娘亲能多看看她。

    昼景将这-切看得分明,心绪复杂。对这个孩子,她和舟舟都是全心全意疼爱、栽培,可距离她想要的,终究差了那么几分。

    正午时分,学生陆陆续续走出学堂。

    十三岁的衔婵生得满身灵秀,尤其是一双眼睛,乖巧孺慕,有着少女明媚的朝气和清丽。怜舟抱着狐狸走到她身边,头一次在书院宠溺地牵了她的手:“不开心吗?”

    “娘……不,院长。”衔婵害羞地低了头,如柳枝柔嫩的身条看起来和女子的确有三分相像。

    怜舟身段是二十年来如-日的好,许是从未生育,她身形窈窕婀娜,和最朝气蓬勃的少女站在一起,那份浸入骨子的熟美典雅绽放地淋漓尽致。

    看着她,衔婵总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羞赧感。

    “以后就喊我娘亲好了,我是你的院长,也是你的娘亲,衔婵,你笑-笑。”

    少女欣喜若狂,-股脑按捺着,到底年少气盛,没按捺住,雀跃地扑到女子怀抱:“娘亲!”

    两人之间隔着-只毛茸茸的狐狸,少女得了应允,在娘亲这里没了拘束,伸手去捉狐狸,反被捉了手。衔婵一愣:“娘亲,我也不能摸吗?”

    怜舟笑她:“不能摸……”

    她的狐狸只能她来摸。女儿也不行。哪有当女儿的对「爹爹」下手?

    “好了,娘亲带你去用饭。”

    “我可以和娘亲一起用饭吗?”少女激动地忘了其他。

    话音刚落便见娘亲眸子里映出母性的温柔光辉:“当然可以,你那时小,任性胡闹,我怕你骄纵才不准你在书院胡来,我本就是你的娘亲,母女一起进食有何不妥?”

    七岁那年她险些把女儿娇惯坏,还是阿景发现及时制止,思及此她-阵汗颜:“走罢……”

    “娘亲……”

    “嗯?”怜舟闻声抬眸。

    衔婵放下长筷用帕子擦拭唇角,好奇道:“娘亲喂了白狸多年,怎么也不见爹爹吃醋?”

    她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怜舟轻笑:“你爹爹哪会生白狸的气?”她温柔细致地将鸡丝喂给狐狸,大狐狸吃掉鸡丝顺嘴舔了她指尖。

    衔婵看得眼皮直跳,爹爹那么大的绝世醋罐,要知道娘亲被大狐狸占了便宜,大概要疯。她心里腹诽,暗自嘀咕白狸是怎么在她家里活了这么多年。爹爹那性子,啧啧啧。

    日落黄昏,跟娘亲回到家她先行沐浴一番,省得身上的汗湿味再熏到她最最俊美的仙人爹爹。

    爹爹二十年容颜不改,彻底坐实了仙人一说。她敢和娘亲撒娇任性,年岁渐长,却不敢将那招数用在爹爹上。

    她一直以为爹爹才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眼就能看破她所思所想。

    昼景沐浴后坐在书房撰写棋谱,头也不抬:“进来罢,探头探脑地在那做甚?”

    衔婵不好意思地羞红脸,甜甜喊道:“爹爹。爹爹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昼景笑吟吟看她:“我什么不知?”

    衔婵先行打了-遍腹稿,这才道:“有-事爹爹定然不知,今儿个我看到白狸偷亲阿娘指尖了!孩儿愿意帮您教训它-顿!”

    “教训一顿?然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摸狐狸了?”

    “……”衔婵惊得微微张开嘴,矢口否认:“我没有!”

    “去,抄写-遍《孝经》,后日给我。”

    “是,孩儿领命。”

    蔫头耷脑地走出来,打小报告不成还被罚,少女幽幽长叹,末了垮了脸:她想摸狐狸罢了,怎么就要被罚抄《孝经》了?爹爹的心,也太难猜了!

    还有那只神神秘秘说失踪就失踪的大白狐,十几年了,连根毛都摸不到!亏了同窗各个羡慕她,她捂了脸,生无可恋地往自己书房去。

    第134章 舟舟阿景(5)

    十几年的时间,大周换新颜。女学兴盛,世家对女子进入书院再没了异议,时光会改变人的观念,权势会逼着人擦亮眼睛。

    大周先有女帝,后有皇太女、太女妃,有宁夫人为女院一事鞠躬尽瘁,在她的背后,是皇室与世家的鼎力扶持。

    大势所趋,便是偏见也得为此让路。

    衔婵十五岁及笄大礼办得着实隆重,皇室给足了昼家面子,及笄之礼过后是世家继任仪式,这一日所有的光芒都笼罩在衔婵身上,然而衔婵不开心。

    昨夜爹娘与她长谈,她知道过了继任仪式就要坚定沉稳地握住世家权柄,像每一代的世家主一样,早早的做一个让世人惊叹的上位者。

    “我的小衔婵,终于长大了。”

    “娘亲……”

    在年轻温柔慈爱的眼神下,她忍着不掉泪,回顾前尘,顿觉岁月如梭,三岁那年春游放风筝时爹爹说的话她那时不懂,却记了下来,到现在都没忘。

    爹爹是爱娘亲的,所以他这一生都会和娘亲厮守。娘亲志向高远,故人遗志未成,浔阳城束缚了她许久,她想去外面的天地看看。娘亲去,爹爹也要去。

    天上不可有两个太阳,世家不可有两个主子。

    爹爹离开,是为了她彻底成长起来。

    衔婵被教养了十五年,心性见识远超同龄人。正因为知道,她才会从心底泛上难以言说的伤感。

    她不是爹娘亲生,爹娘多年待她视若己出,栽培她、疼爱她,给了她世上最好的亲情。

    她是感恩的。

    也是贪心的。

    她双目盈泪,隐忍着不失态,直到爹爹亲手将象征世家尊荣的玉令交到她手上,她喉咙一阵哽咽:“爹爹……”

    “好孩子……”昼景笑看她,语气温柔:“爹和娘困在这座城甚久了,以后头顶这片天,衔婵来为爹爹扛着,如何?”

    世家不可无主,家主不可无嗣,这才是衔婵被天上的馅饼砸中的因由。

    衔婵十三岁那年受罚誊抄《孝经》,捧着抄好的《孝经》路过花圃时,听到两个新来的下人嘴碎议论,她听了满耳朵,当时的她已经学会对着外人喜怒不形于色,颇有做少主的威严。

    她一道冷眼看得下人两股战战,忽觉再计较下去甚是可笑。中间出了这样的插曲,再去见爹爹时,饶是她有所遮掩,还是没逃过爹爹那双洞察人心的眼。

    之后衔婵再没见过那两名嘴碎的下人,也再没人敢私下议论主子的事。

    她的生父生母用性命换来她一世尊贵幸运,她的养父养母,到她十五岁这年就会抛下一切离开,衔婵想哭,但玉令在手,世家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不能哭!

    泪噙在眼眶始终没掉下,她郑重地同爹娘行了大礼,接过这无上的荣耀和炙手可热的权势。

    “孩儿定不负爹娘厚爱,不负昼家祖辈创下的基业,不负大周,不负苍生黎民!”

    四个不负,是她给出的承诺,也是她懂事后暗暗立下的心志。

    “星棠,你长大了。”

    这是爹爹第一次喊她在宗谱上的名,昼星棠,少了几分女气,远没衔婵温软柔和,却有种漫天繁星下海棠悄然盛开的孤寂美。

    世家权柄的交接,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崭新时代的开始。

    昼景执掌世家的那些年,历经四位皇帝,为相、为辅政大臣、为摄政王、为太女太傅,每一个身份的转变她都适应的很好,也都做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