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尧臣叫的饭还没来,他突发奇想,在厨房里煎红薯片。

    厉扬出来时候除了闻见糊味,还在其中分辨出了一丝香甜。

    红薯是下午吴曈叫人送来的,说是他们公司做助农活动,发的农副产品,管理层一人二十箱,老板知道他爱吃烤红薯,就把二十箱红薯集中到一块儿搬来了澜庭,其他的杂七杂八全给总裁办分了。

    于是,厨房里就有了满地红薯,比街边摆摊的量都大。

    厉扬越过红薯堆,手里还拎着吹风机,凑过去往锅里看——

    糊了一半,黑得跟锅融为一体,另一半卖相还行,是能入口的水平。

    许尧臣感觉一股湿气贴到了自己脖子边,就往旁边躲,“你干嘛不吹头发?”

    “想叫你帮个忙,没想到你在祸害红薯。”厉扬把吹风机往前一递,接了他手里的不锈钢夹,“我来煎,你把头发吹了。”

    倒了手,许尧臣没了夹子,还有点失落。

    他给他吹头发,风筒呼呼地出风,暖烘烘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它们由潮湿变得干爽,手感粗硬,和十几年前的触感完全一致。吹完,许尧臣用手摆弄他发旋,“你真是个发量富人,一点秃的迹象都没有。”

    这话听着怎么都不对味儿,“诶,我发现你不是盼我血糖高就是盼我秃,”反手给了他屁股一巴掌,厉扬突然生出点危机感,“我在你眼里是有多老?”

    “一般老吧,反正比我多吃几年饭。”年龄上他这辈子都占优势,没什么怵的。

    煎完红薯片,厉扬又拿锡箔纸包了几个扔烤箱了,说让许尧臣饭后当点心。小混蛋看一眼红薯山,说这全都是碳水,要让陈妙妙瞧见,能把你房给哭塌,信么?

    狗皇帝就往他胯上摸,说你行行好长点肉吧,冷不丁的能硌死我。

    俩人在沙发上窝了没十分钟,饭来了。许尧臣动也不想动,于是在茶几边上撅着吃。

    “网上把你扒了,知道吗?”低头啃着柠檬鸡爪,碎头发掉下来挡住了许尧臣的眼,厉扬看不清他神色。

    “知道。”他道,“多大个事,值当你专门郁闷一回?”

    人和人长时间地在一块儿腻着,细微的情绪,谁也逃不过谁的眼。

    “主要是他们捎带着把我也捋了一遍,说我能有今天是全靠跟你睡出来的。”许尧臣拿鸡爪指他,“金主,”又指自己,“小雀雀。”

    给他扒了块难咬的黑椒牛仔骨,厉扬拿着湿巾抹手,“那他们可太侮辱我了。我要真捧人,还能让你连个金兰奖都混不上么。”话说的自然,又带了点傲。

    许尧臣没碰牛仔骨,问他:“我就好奇,你以前那些,是怎么给的?”

    “买卖这种事,当然是先谈价格,谈得拢就成交。”丝毫没瞒他的意思,反倒叫人有些寒心,“无非是现金、房产、车、资源,也不全是圈内的,所以也有要感情的。”

    听的人眯起眼来,这动作让厉扬心窝里突然被扎了下,太熟悉了。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许尧臣拖长了音,笑着,射灯下,眼尾溢出几分暧昧,“戏子无情呢。”

    厉扬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跟自己对视,“所以,我的宝,你是无情吗?”

    “没心没肺的人哪来的情,”许尧臣盯着他正酝酿着某种情绪的双眼,“我不要钱也不要人,就是要你保我几年,一点都不贪。”他开始违心,举起一把双刃剑,“上床这事,就该是你情我愿,才能高兴。我恶心那些蛆,是因为他们要强迫我。为了避难,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这话可真难听,”厉扬松了手,藏在眼中的狂风骤雨在一瞬凝聚,“你不是第一次说,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听。”

    饭没吃完,剩了满桌残羹冷炙。

    他们少有的分房睡,厉扬去了次卧,许尧臣一个人在主卧盖了两床被子,却还是像发烧一样冷得哆嗦。

    而后事实证明,哆嗦时候一般就是发烧了。

    许尧臣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到厨房转一圈,连口热水也没,只好凑合着喝凉矿泉水。

    喝着水,他又想去翻点吃食,一扭头,忽然就头重脚轻险些摔成狗吃屎。

    二十六年来的生活经验让他迟钝地意识到,可能是病了。

    去药箱里摸出来体温计一瞧,真病了,三十八度六。

    屋里暖风开着,却冷清得要命。他裹着皮卡丘,去找退烧药,毫不意外地发现,药已经过期了。

    真是棒棒的。

    所幸外卖能买药,不一会儿保安就领着外卖小哥上来了,把药交给他。

    吃了药,他抱了一床被子过来,开始在沙发上躺尸。

    脑子里的念头很多,像一群野马,奔过来又野过去,把他正常的逻辑踩得半点不剩。于是怨怪起来、恨起来——以前别管怎么作都作不跑的人,现在两句话就连他死活都不管了。

    也是,他本来就不是他的心肝肉,早不是了,他的宝贝疙瘩早死了。

    人都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是抓心挠肺,在眼前的就是破烂,恨不得别杵过来碍眼。

    ——矫情啊,许尧臣,你不应该矫情的。

    可谁生病不矫情,咋的,生病了还不让骂人?

    难受死了。

    他眼皮沉甸甸的,扛不住药劲,睡着了。

    压在胸口的闷渐次消解,那一年的初春又回来了,繁花似锦,无忧无虑。

    第46章 番外 繁花

    1

    东湖中学后门挨着一条攀满了爬山虎的小道,两侧是红砖墙,一米来高,往西能看见东湖校内,往东是一片待开发的空地。

    空地那一头,是一所职高。

    在职高尚未正式发光发热的年代,里面收拢着一群拿课本当柴火烧的半大青年,这伙人不学无术,拿上学当上班,混过一日算一日。

    在东湖中学落户这片区域的时候,就有传言说职高要挪走,可等东湖的屁股把凳子都坐烫了,也没见隔壁挪半寸。

    于是校领导想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妙招——把能看见职高的东侧,盖一道颇有小资情调的红墙,拉开两所学校的差距。

    东湖中学是一所在市里贼有名的私立中学,教师大部分是从公立学校高薪挖来的名师,在校生非富即贵,且有成绩要求。

    总而言之,东湖的校徽,是镶金边的。

    而在这所坐满了金蛋的校园里,也有着一拨特殊群体,他们家境一般,成绩优异,全市排名皆在前一百内。

    他们是东湖中学关怀祖国下一代的爱心招牌,也是拉高升学率的香饽饽。

    ——在这一届学生里,有一个叫邱立冬的男生,成绩稳定在市前十,简直是东湖教职员工心目中的天降紫薇星。

    邱立冬在初三二班,他的同桌叫方程,是个比洋娃娃还漂亮的小少爷。

    少爷自然有少爷脾气,求人讲题的态度很不谦虚,搞得邱立冬不太喜欢他。

    但方程这个人也很怪,哪怕邱立冬给他臭脸了,他也不生气,还能接着厚脸皮来问,实在是一朵奇葩。

    方少爷浑身懒筋,体育成绩差到令人发指,无奈中考要有体育分,他只能硬着头皮在操场上挥洒汗水。

    每天放学,体育老师都要陪着他练项目,拢共半小时,看谁先把谁熬废。

    临近月考,方程软磨硬泡,非让邱立冬给他补课,邱立冬拗不过这金尊玉贵的麻烦蛋,只好答应了。

    于是每天先补课,再跑步,方程给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这天,方家司机下午出门没留神,把车撞了,腿也折了,没人来接方程,他爸打电话来让他自己打个车回去。

    十四岁的半大小伙子了,只要他不去惹事,没人闲的蛋疼去拐卖他。

    方小少爷乐得自在,扒拉着邱立冬说,咱俩去后门西边那条街吃地摊,我请你。

    邱立冬对吃地摊完全没兴趣——他几乎就是吃着地摊长大的。但拗不过方程,最后说,那行吧,你练完体育来找我,我先去占个座。

    补完课,两人分道扬镳,方程去跑步,邱立冬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抄近路走了红砖小道。

    2

    东湖中学东墙边是爱乐楼,整一栋楼都和音乐有关,不是教室就是琴房,平时没什么人,透着一种孤独的奢侈。

    厉扬闲的没事就翻墙进来,在爱乐楼防火楼梯的二层平台上一坐,沉浸在书山题海里。

    平时无人的小道,这天很热闹,下面聚了一群职高的混混,还有两个东湖中学的崽子。

    叫骂声把厉扬从题海里拽了出来,他烦躁地扒了下几乎盖眼的头发,从平台上望下去——

    一个白生生,瘦兮兮的漂亮小孩在下面狂拽酷炫,“邱立冬有什么毛病,叫你走你就走啊。”

    “哟,同学情深呐——就是,叫你走就走嘛,你同学都说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红毛上下地打量他,最后,目光停在他脚下的跑鞋上,“怪不得都说东湖是富贵金屋,行啊小子,这鞋得好几千吧。”

    小孩下巴扬起,一脸的倨傲,“鞋送你,让他先走。”

    叫邱立冬的那个不发一言,紧攥着自己的书包带,就是不走。

    “叫你滚。”靠墙角的一个男生半晌没吭声,这时候突然站直了,暴戾地冲上去,给了邱立冬一脚,把小孩踹倒了。

    小孩急了,过去推他同学,“走啊邱立冬,他们就是要钱,你别在这连累我,你那份我出了。”

    邱立冬从地上爬起来,视线一直扎在踹他那男生脸上,他用力掸掸自己的裤子,说:“不是我连累你,方程,是你连累我。要不是你非拉我补课,我也遇不上这事。用不着你充英雄——”他卸下来书包,开始往下翻,“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一共16.2,要不拿走,要不你们就打死我。”

    红毛愣了会儿,须臾后,捂着肚子怪笑起来,“十六块二,哈哈,十六块二!”

    踹人的男生给了他一下子,“别他妈笑了,拿钱,给他弄出去。”

    男生大概是个头儿,剩下三个一瞧,立刻连推带搡地把邱立冬给赶远了。

    3

    “本来呢,是想跟你要点零花钱来的,可你……”男生的目光向下,落在方程脸上,阴冷而粘腻,“实在是太漂亮了,正对哥哥胃口。”

    方程吓了一跳,忙地往后躲,“钱都给你,鞋也给你,拿钱快滚。”

    “我不要钱,哥哥不缺那东西。”男生逼近他,把他挤进了墙角,“咱们玩点新鲜的,好不好?”

    方程这么个眼睛顶上脑门的少爷,哪见识过这种欺男霸女的纯正流氓,当即就被吓成了鹌鹑,只知道死命地往外推他,连救命都忘了喊。

    可他那细胳膊细腿哪是人家的对手,三两下就被制住了。

    扣子被人解开,拉链也被拽了下去,方程两条腿被男生壮实的腿压住,那人的脏手几乎已经摸到他了——

    “这大白天的,干什么呢?”头顶一道硬朗的声音压下来,“扰了你小爷清净。”

    男生正在兴头上,舌头尖刚碰着那白得牛奶一样的颈子,就让个不开眼的给打断了,立马怒目而视,那神态,仿佛是有着杀父之仇。

    方程仰起脸,泪珠就挂在下巴上,脸颊湿漉漉一片。

    夕阳垂下来,橙红的光泼洒在砖墙上,让可怜的眼泪都像染了颜色。

    厉扬从方程吹了个口哨,教训他:哭什么,没出息。旋即他单手一撑护栏,干脆利落地从二楼平台翻了下来,落地时,扬起一片黄土。

    ——方程看过许多电影,见识过很多英雄,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能用那么潇洒的姿态一跃就踩在了他的心尖上,让血液都随之奔腾起来,耳畔犹如重锤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