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还健在呢,”陈妙妙见他愣神,也注意到那沉甸甸的玩意儿,“都没用过吧,看这边角新的跟刚买一样。”

    真够没话找话的,许尧臣仰躺回沙发上,“你俩还有事儿没,没事回去吧。”

    要轰人啊,陈妙妙说他好心当驴肝肺,转念一琢磨,约莫是精神不在,懒得应酬。他起身在许尧臣头上呼噜一把,“听爹话,去洗个澡,你真臭了,不信你闻我手,一股馊味儿。臣啊,抓紧把精神养起来,听见没?那综艺后天就录了,收拾出个人样,甭让贱人们看笑话。”

    许尧臣下巴往下点,蔫头巴脑的,“知道了。”

    刘铮手脚快,里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粥和点心给放蒸箱温着了。临走,陈妙妙挺不安心,把许尧臣手机充上电,音量调到顶格,这才带着刘铮撤了。

    许尧臣在沙发上蜷了会儿,想了想,给崔强打了个电话。

    “哥。”

    “哎,弟弟,你要不来电话我都以为你要把我给忘了。”崔强还是吊儿郎当的腔调,“你好吃好喝叫哥在这儿等,都三四天了,咱等啥时候啊?”

    “不急,”许尧臣说,“等方浒上门。”

    “咋的,真准备拿钱了事?”

    “钱?没有,只能给命。”他玩笑一句,“人没走到悬崖边,就总以为有退路。”他了解方浒,这无底洞不管扔多少钱进去都填不平,“这样,放消息给债主,让他们过来见方浒,给点好处,借他们手逼他一下。”

    崔强没弄明白,“干啥?”

    许尧臣伸伸腿,摊平了,“我记得这老王八身上背的还有事吧?干脆送他个大礼包,一劳永逸。”

    “也不是不行,”崔强咂摸着,语速慢下来,“这回你要‘钓鱼执法’成了,保管他进去‘舒坦’几年,出来连个屁也不敢呲。”

    “就这意思。”

    崔强道:“咱虽是这么规划,可你也别掉以轻心,他要狗急跳墙,真不一定防得住。等那边人一来,我就得二十四小时盯着了。”

    许尧臣点头,这些事他只能听崔强的,“行。”

    窗外,天擦黑了,只余下一道泛着灰的红压在天际线上。余晖抹过楼宇的玻璃幕墙,留下些许光亮的痕迹。

    同一时间,机场高速堵得像锅粘稠的粥,厉扬挂断一个电话,转头看旁边风尘仆仆归来的合伙人,“从下飞机,你已经盯我半个多小时了,我是脸上开花了是怎么着?”

    白春楼一耸肩,“你看上去,”他手指在脸庞划了一圈,“非常糟糕。”

    “连轴转三天,我又不是铁人,咖啡灌了几大壶,脸渍出酱油色了。”厉扬手背蹭蹭下巴颏的胡茬,想起前阵子遭人嫌弃的情形,敲了敲前面副驾,“吴曈,剃须刀给我。”

    “不,厉扬,我们初创励诚时,你连续工作十几天也是一样帅气,从不萎靡,”白春楼这些日子中文突飞猛进,据他说,是太太烦得不行,为他恶补一番,“现在不是身体的疲惫,是这里,”他拍一拍胸口,“你被事情困住了。”

    这话换来厉扬一个苦笑:“如果不是我被困住,老关哪能叫你回来坐镇。”

    “你指网络上的谣言?”白春楼摆手,否认,“不是它,在我登机时,舆论热度就已经下去了。”

    他叹一声,一向挺拔的脊梁弯下去,顺着力靠在椅背上,疲惫极了。

    手机在他手里转出了花,和当年转笔一个德性。

    厉扬打算向老友吐露实话,可又找不到合适措辞,最终,只得先讲结论:“我可能找到他了。”

    白春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长久的沉默,厉扬没解释。白春楼蓦地明白,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真的吗?他在哪里?”

    他可是帮着在大洋彼岸找过许多年,却始终音讯全无,活生生一个人,就那样没入人群,凭空消失了一样。

    厉扬像是陷入了一种不能自拔的情绪,他没有看白春楼,只是出神地盯着前面头枕上的暗绣,“你知道,一个人从十多岁成长到二十多岁,骨骼是会发生变化的。乃至皮肤,眉形,包括脸上那些细小的痣,”他在眼窝和鼻尖点了点,“我在这方面常识缺乏,脑海里的方程总是他十四五岁的模样,而愚蠢地忘记了他也会长大。我循着错误的轨迹找下去,倘若命运要惩罚我,我恐怕会错过他的一生。”

    对他的剖白,白春楼并不理解,他直言:“人的相貌当然会发生变化,可你找到他了不是么,这才重要!难道你不该兴奋、激动?我不懂,你怎么看上去有些悲伤。”

    被观察的人没答他,接了剃须刀收拾干净自己,扭头问:“还伤吗?”

    白春楼无奈极了,“原来使你悲伤的竟是胡茬。”

    车速缓慢,直到天光彻底被淹没。

    深且沉的蓝黑降下来,许尧臣站在露台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迎着风,接程艾的电话。

    ——一个小时了,程艾反复将已经咽气十几年的方远拎出来,挂在道德柱上,企图唤醒她儿子的羞耻心。

    “你是要把你父亲的脸全丢尽!我宁可你死,也不要你这样侮辱他给你的生命!”程艾在歇斯底里,“你干出这样的事情,肮脏、恶心!叫人唾弃!”

    许尧臣踩上露台凸起的边,风更大了。钢化玻璃在凉风里,冰一样,隔着层薄薄的裤子,贴上去,冷得人打颤。

    他对程艾不耐烦,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仿佛对方每一个字都是用钢针在戳刺他的神经,“债没还清的时候,总有一根线拉着我,我没法死。现在债清了,我们父子俩也算干干净净了。”许尧臣的声音飞快地淹没在风声里,“程艾,你高高在上的脚尖,沾过泥吗?”

    手机里传来程艾尖锐的质问,可惜许尧臣听不着了——手机掉下去,摔在格挡的平台上,五脏六腑全给砸了出来。

    风真的很大,但还没深冬时破皮割骨的狠劲。他展开双臂,想体验一把飞鸟展翅时的自由。

    可残酷的现实没给他搞文艺的机会。

    “许尧臣——”

    惊恐的声音撕破了平静,许尧臣回神时,已经摔在露台上了,非常狼狈,一点儿都不文青。

    厉扬形容不好那一刻的感受,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影在露台上摇晃,几乎要掉下去。

    心脏骤然紧缩,几乎碎裂。

    ——原来得到和失去真的就在一息间。

    躺在室外砖上,厉扬粗喘了一口气,毫不客气地扬手给了许尧臣一巴掌,正抽在他腰窝上,“闹什么!”

    许尧臣衬衫给扯了条口,上个月才取回来,花了近两万,同为抠门,他差点没哭出来,趴厉扬心口道:“哔了狗了,我他妈就是出来吹个风!”

    第48章

    许尧臣手机被摔了个稀巴烂,厉扬叫物业帮忙从平台上把碎渣扫回来了。他指着那一滩渣,训儿子一样:“你手机大风刮来的,生气就能摔?”

    “旧了,不稀罕要。”许尧臣现在横得很,反正债清了,自由人。

    “站护栏边上干什么去了?”厉扬坐沙发上,仗着腿长伸出去挡他,“说清楚再坐。”

    许尧臣把腿跟他别着,“跳楼,怎么着吧。”

    怎么着,不怎么着。

    狗皇帝拿出当年干街溜子的狠劲,出手的动作许尧臣压根没来及看清,三两下就被撂翻了——

    天地瞬间倒了个个儿,他都没出手就被经验丰富的干架王者给制住了。

    厉扬膝盖骨硌着许尧臣胸口,胳膊铁臂一样箍着他,紧接着,巴掌就落下来了。

    啪一声,屁股上干净利落地挨了一下,脆响脆响。

    “还胡说吗?”嗓子哑了,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方才给吓得。

    许尧臣梗着脖子,“说就说——活着没意思,死了一了百了!”

    -啪!

    “就这么点事儿,要死要活,出息。”话音随着动作,又是一巴掌,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许尧臣冤枉、委屈,屁股上是真疼,激得眼泪咕噜一下就出来了。隔着薄毛料西裤,他扒着厉扬腿,狠狠一口咬上去。

    肌肉在齿尖下一瞬绷紧,抬起的手缓缓落下,热乎乎的掌心盖在火辣辣的软肉上,“长记性了么,知道什么叫疼了么。”

    须臾后,狗皇帝见识了嚎啕大哭。

    许尧臣也不动,就趴着,哭得狠了自个儿松了口,把厉扬裤子咬出一个圆溜溜的印子,满是他口水。

    他哭得伤心,脸上糊了一片全是泪。

    厉扬没料到三巴掌把小混蛋揍成了泪人,听他都哭出嗝了,赶紧动手把人翻过来,往怀里一搂,腿颠颠他,“怎么了这是,神勇铁金刚不是轻易不流泪么。”

    许尧臣把脸捂他肩窝里,拿他羊绒衫当抹布,蹭了满脸细碎的羊毛。厉扬没憋住乐,抽张纸给他擦脸,“真行,跟个猕猴桃似的。”

    “赔我,”他干脆拿袖子把鼻涕抹了,抻着开线的前襟往肇事者眼前递,“一万九千八。”

    冰凉的手让攥住了,厉扬裹着他,挠手心,“哟,这么贵呢,我们小抠门突然发财了?”

    许尧臣憋一肚子气又撒不出来,嚎了一场也没发泄痛快,现在反倒成了狗皇帝的笑柄,胸腔都闷着疼。

    “饿没饿?”罪魁祸首无知无觉,撩开他衬衫,贴着肚皮揉,“都前心贴后背了——吃牛肉砂锅成不成?”

    “烦外卖,腻了,恶心。”

    “刚买的牛腩和牛筋丸,老师傅手打的,待会儿就煨上。”哄不了也得硬着头皮哄,“你冲个澡去,浑身凉的跟冰箱刚取出来一样。你那黄毛毛呢,怎么不穿了?”

    “馊了。”许尧臣负气,没一句好听话。

    厉扬嘴角又塌下去,显然不满,“发烧出汗你就把它捂了两天?”

    许尧臣惊讶,厉扬却突兀地笑了声,不无讽刺,“你病了难受,不吃药不去医院,自我折磨给谁看?”

    本意是要他懂得自我的珍贵,病了也得爱惜自己,哪怕一个人,也要活出人样来。可话出口,总那么不中听。

    方才一场痛哭,许尧臣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染了一圈红,是真的可怜。可他不自怜,眼里的情绪由热转凉,冷下来。他光着脚下地,站在长绒地毯上,下巴微扬,透出要撑破皮肉的倨傲,“要你管,反正不是给你看。”

    他什么都没了,只剩那么一点骄傲,可以拿出来造一块金玉其外的盾。

    许尧臣一走,怀抱里空落落的。厉扬往卧室看,客厅的灯光延伸不进去,黑洞洞的。不禁叹气,人啊,舌头是柔软的,可经它吐出的字眼,却比冷箭伤人。

    成年人了,总不能像小孩儿吵架一样,拌完嘴就撂挑子。他收回视线,卷起袖子,起身去厨房当伙夫。

    牛腩不容易炖,真要慢火细煮,吃进嘴里恐怕要凌晨了。厉扬只得翻出来高压锅,压了半小时,开锅,已经烂得不能再烂。

    一切都妥当,再铺进粗砂锅里。这锅是前阵子让阿姨帮忙买的,超市里少见,得在小市场里能寻摸到。

    牛腩砂锅不难煮,难的是味道不易调,重了满是大料味儿,轻了又净是肉腥。

    厉扬不常下厨,全凭他当年面馆少东家的经验。砂锅盛肉汤上火炖,油脂自然沁进气孔里,封住四溢的肉香,让醇厚的汤汁裹着牛筋丸,把味道融进去。青笋和豆芽打底,过油的豆干和鱼腐吸收了肉汤,变得饱满细腻,佐上两棵焯水的上海青,解腻爽口。

    许尧臣从浴室出来,嗅着满屋饭香,脚却被拴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他泡了个澡,加了两遍热水,直泡的缺氧了才出来。他撂下难听话,料想以姓厉的从不吃瘪的狗脾气,恐怕要甩手走人。

    ——那也不赖,这关系早晚要崩,崩在眼前和崩在将来,没多大区别。

    打算好了要对着一室清冷,却被温情砸了个措手不及。

    “过来吃饭。”厉扬拿着筷子碗,扫他一眼,“发什么愣,不饿了?”

    许尧臣没想明白为什么,像是让这份意外烫了下,眼眶又热起来,可眼泪到底是没往下滚。

    他小时候常哭,那是一种讨要的手段,证明有人看不下去,心疼,继而对他妥协。他爸没了以后,除了戏里,就不爱哭了——眼泪没用,因为没人妥协了,它就只是懦弱。

    许尧臣老实地坐下,轻手轻脚,仿佛怕一个动作重了就会把什么打破一样。他给厉扬添了碗饭,筷尖在自己碗里的米粒上划拉两下,踌躇着伸过去夹块牛腩搁厉扬那碗都冒尖的饭上。

    肉站上去,颤颤巍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