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妙探出头来,“了不起啊,我的崽,没想到我居然能来这庄严肃穆的地方接你。”

    许尧臣吸着鼻涕上车,自己抽张纸,擤鼻涕,“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怎么来了!”陈妙妙直接上手,照着他肩膀给了一巴掌,“求你了,抽空和顾玉琢约着看看脑子吧,万一过期了,就别坚强使用了。”他喘了口沧桑的气,“知道谁联系的我么?关正诚!我去你大爷的许尧臣!我万年求不到跟前的大佬,主动来电话居然是邀请我来公安局,真他妈长脸。”

    关正诚是什么人,许尧臣清楚得很,他能捏着鼻子来找陈妙妙,那只能是因为厉扬,否则他一个混娱乐圈的戏子,凭什么能劳他关董大驾。

    “到底怎么回事,他也没跟我说清……”

    “我是出来了,老板呢?”许尧臣根本没往耳朵里听,脑子里走的净是别的事。

    陈妙妙靠椅背上,眼睛觑着他,“持械伤人,聚众斗殴,你当法治俩字真跟你逗着玩儿呢?”见他脸上刷一下退没了血色,才又把话接上,“关正诚和厉扬俩人都不白给,还能给一老流氓垫背?安心吧你。”

    “先回去。”陈妙妙见他不吭声了,就招呼前面邹阿立,“叔,回我那儿。”

    “不,”许尧臣抬起脸,“我回澜庭。”

    陈妙妙诧异地打量他,有种错觉——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好像突然蒙了层陌生的影子。

    于是话到嘴边他又吞了回去,终究是没反对。

    回去路上,陈妙妙没逼问许尧臣,但给他下了个最后通牒,让他在录节目前把事情跟他交代清楚——坦诚相待是双方合作的前提,尤其他们这种紧密连接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许尧臣明白,少有地、像个人地答应了。下车前,陈妙妙压着车门给了他一句话:崽,甭管啥事,千万别让爱你的人寒了心。

    他从后座上提过来两个保温包,塞到他好大儿怀里,“让阿姨炖的鸽子汤,你跟老板一人一桶。啧,死孩子,绷着脸干啥?跟你交个底,这汤凉透前,你就能见着他。去吧,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澜庭还是那个澜庭,和许尧臣第一次来没什么不一样。

    他进门之后放下鸽子汤,脱了鞋,光着脚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了。

    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纤维扎扎地挠着脚心——

    再相遇,厉扬把他带回来,当时喝了点酒,粗暴地将他遮蔽羞耻的衣衫扒干净,打量着问他:是不是真想好了。

    那时,他就歪躺在这块地毯上,从后背到臀,都扎得痒。

    十五岁以后,他感受过很多的疼,身体被外力侵入时却是另一种——生理性的泪水要往下滚,掐着他脖子的男人却冷漠地看着,说别用这张脸掉眼泪,很扫兴。

    人心被凉透的水浇灌,不是什么舒服滋味。许尧臣当时在疾风骤雨的疼痛中缓缓地想:事过境迁,他不是方程了,所以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不配得到。

    在挺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关系都不融洽,和谐只存在于床笫间。破开、侵入、抽离,许尧臣和厉扬不断地做爱,在一次次肉体的沉沦后,他越来越清醒——起初重逢时那些幽微的、不便于口舌上声明的情绪,逐渐被磨得淡了。

    他开始明白,厉扬要的是当年一清二白的小少爷,不是在随波沉浮的肮脏戏子。

    方程死在十五岁的盛夏,什么都没了。

    许尧臣一个人在澜庭偌大的房间里踱步,一寸寸走过去,又一寸寸走回来。

    两年了,原来这里生活的痕迹这么浅。

    书房里的陈设和他搬进来时候没有两样,那张宽大的写字台,他有印象,偶尔的几次,硌得他小腹上青一块紫一块。

    欲望的侵袭总是那么直白,一年前的厉扬,压根不迂回,要就是要,不同意也得配合,这是他的“义务”。

    骨子里残存的那点傲被敲碎了,渣都不剩。

    后来,许尧臣干脆坦然了,面对自己偶尔蹿起的欲望,在对方没兴致时,觍着脸撩拨,用卑劣的求欢姿态去取悦他。

    确实,人不要脸之后,就能立于不不败之地。

    晃荡到厨房,瓷砖贴着脚底板,下面地暖热着,一点也不凉——想自虐都找不着合适姿势。

    许尧臣拉开冰箱,让烂水果味儿扑了一脸。

    厉扬睡了他之后表态过,钱、资源,随便挑。说到底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睡舒服了,得想着给小情儿点好处费。

    许尧臣往卧室走,这两年的喜怒哀乐,大多都在这间二三十平的地方。

    厉扬要给钱,干脆利索,许尧臣却不想要。他向对方坦言,要的就是一个清净,别让苍蝇们来烦他。

    老实讲,这事儿比钱肉交易可麻烦,但厉扬应了,或许因为他的脸尤其像“方程”。

    衣帽间里大多数都是许尧臣的鸡零狗碎,厉扬那一堆没什么新意的西装衬衫,是这半年多才搬进来的。两人谁都不爱收拾,阿姨来了帮着整,也就分不出谁是谁了,都挂在一块儿,没那么泾渭分明。

    许尧臣站换衣凳上够行李箱,一连够下来五个,四大一小,排成一列。

    收拾行李是个体力活,同时还需要生活经验和智慧。所幸许尧臣在这方面是个熟手,三下五除二,把他自己的东西已经挑拣出来,按季节分别卷了卷,往箱子里码。

    他以前进组,很少跟厉扬有交代,说走就走。偶尔厉扬从南方回来,见他没在,一个电话打过去,只要他能请着假,就得打飞的往回跑。

    ——狗皇帝,真不是个东西。

    许尧臣用力把顾玉琢送的一个玩具塞进箱子里——这东西通体翠绿,头顶一撮黄毛,黑豆眼,粉红香肠嘴,穿一花短袖,掐一下就能唱歌,可怕得好似一个噩梦。

    收拾完衣帽间,他又向浴室挺进,逡巡一圈,发现除了几条浴巾,也没什么能捎走的。

    他装上自己的电动牙刷,临走,还戳了一下厉扬那根。手欠完,又盯着人家相了会儿面,然后发挥人道主义精神,帮他把刷头换了。

    凌晨四点半,许尧臣从厨房装好他的勺子,塞双肩包里,又拖上四个箱子两个大号垃圾袋,往后回望了眼,瞥见他买的烟灰缸。

    琢磨片刻,过去把这华而不实的家伙往垃圾袋里一塞,拽着走了。

    门合上,房间里又是一片死水般的静。

    ——一个人在其中消磨的两年光阴,在短短的两小时后,竟一点踪迹都寻不到了。

    许尧臣到酒店开了间房,进门之后把自己摔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不由地把近来的事都串了串。

    也许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但厉扬的确是从某一刻开始对他不一样了——看来他早就怀疑了。

    够沉得住气的,什么都没露。

    合着一个演戏一个装蒜,你骗我,我蒙你,双双向着影帝宝座冲锋。

    可不,如果不是“方程”,那哪能捞得着久违的温情?

    许尧臣嗤笑一声,怎么看不透呢,方程早就没了。

    他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窗外天空泛起灰,才拿出手机拨了个从陈妙妙要来的陌生号码。

    听筒里响了七八声,对方接起来,许尧臣蓦地坐直了。

    “喂?”

    他看着镜中疲态尽显的脸,嗓音略紧:“您好,关董,我是许尧臣。”

    第55章

    关正诚并没许尧臣想象中难接触,他的态度甚至算得上温和。

    许尧臣问厉扬的情况,关正诚简单答了他,说这种情况拘留是跑不了的,剩下要看对方具体的伤情和是否能出具谅解书。末了,关正诚劝慰道,厉扬不是个没谱的人,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没大事。

    挂断电话,许尧臣又愣了会儿,才起来去洗澡换衣服。

    对他来说,这二十四小时过得像坐着云霄飞车四处闲逛。

    洗着热水澡,眼皮不由自主地打架,可脑子却没闲下来,毫无逻辑的思绪绕着地球飞了八十圈,直到一个澡洗完。

    他湿着头发出来,往枕头上垫块毛巾,直接卷着被子躺进去了。

    眼睛干得要命,眨一下就要流泪。他闭上眼,转转眼珠,又酸又涩。

    睡不着也得睡——相较之下,现在的局面可比当年不知道好多少倍,有什么可失眠的。

    人活着能“矫情”,但不能真矫情。

    这道理许尧臣早年就悟出来了。人么,难免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可不能总在那一个念头上打转,日子久了,沉溺在里面,甭管做什么都显得没滋味。

    他睡了一觉,睡得不实,门外稍一点动静,就把他惊醒了。

    许尧臣缓了口气,捋了捋额头,手指梳进头发里,发现一头乱毛仍旧潮湿,他侧脸看一眼时间——距他闭眼刚过去不到一小时。

    再想睡,是真睡不着了。

    手机这时候震起来,在枕头边上嗡嗡响,是陈妙妙。

    “儿啊——”姓陈的中气十足,“爹到楼下了,来接我!鸡鸭鱼肉全齐了,爹给你补营养。”

    许尧臣无精打采地在被窝里摊平,说:“酒店里不让架电磁炉。”

    那边沉默片刻,声音突然就拔了高,“你……哪儿?”

    “酒店。”许尧臣掐着疼起来的太阳穴,觉得陈妙妙每一个高音都在刺他的神经,“中和路,四季,3508。”

    陈妙妙深吸一口气,隔着信号喷出来:“艹,你个不省心的狗东西!”

    许尧臣没等他喷完,把电话挂了。

    他现在是个随时能抬腿走的自由人,只要陈妙妙厚道点不拿违约金说事,开个澡堂子过后半生那分分钟就能办到。

    他的澡堂子……要脱离金碧辉煌的低级趣味,让传统中式的敞亮扫掉东洋小格局,引领澡堂业攀上一个新高峰。

    半小时后,许尧臣脑袋里的澡堂子已经发展成了全国连锁。恰好门铃响起,陈妙妙到了,澡堂子暂且搁置。

    陈妙妙进门往里走,让那一排行李给惊着了,回头看他要死不活的好大儿,“干啥,日子不过了?”

    许尧臣靠在两面墙的犄角上,抱臂看着他,“让刘铮帮我找个房,离机场近点的。”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陈妙妙眉一锁,问:“几个意思?”

    “我跟厉扬不能一辈子这么混下去,总有一天要掰。”许尧臣自顾自地说,“既然债还清了,那我……”

    “儿,别怪爹无情。经过这阵子折腾,你爹我也想通了,你啊,就得在我身边就得混这圈子,不然你能饿死。”陈妙妙放下手里水果盒,平静地向许尧臣扔了个雷,“咱合同可签了二十年,你前脚敢跑,爹后脚就起诉你。”

    许尧臣盯着臭不要脸的奸商,“认真的?”

    奸商一笑,“比真金都真。”

    逆子遂口出恶言,“你妈的!”

    陈妙妙让许尧臣吃水果,他坐一边看着,目光灼灼。水果酸甜可口,许尧臣味同嚼蜡,往嘴里填了一半,吃不动了,向后靠在椅背上,看陈妙妙,“想问就问,盯得我浑身奓毛。”

    “你有秘密,崽。在馄饨摊挖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秘密。”姓陈的正襟危坐,“来吧,给爹开开眼,我准备好了。”

    许尧臣想了想,还是那套话术,“知道程艾吗?”

    陈妙妙说:“废话,我一80后能不知道她么。”

    许尧臣觑着他的脸,笑了,“她是我妈,亲的。”

    看戏过程是很美妙的,欣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如同看一场精彩的变脸表演——许尧臣在顾玉琢身上试验过,又在陈妙妙这儿重复了一遍。

    “日啊,”陈妙妙撸了把头发,“她要是你妈——哦,不是骂你。程艾,程老师,她勾勾手指就能提携你,用得着你趴地上摸爬滚打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