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余也不凑太近讨嫌,只在休息时候冒个头,给许尧臣递口热乎水,拿块精细的点心。

    他做的不很出格,无心人瞧见也没什么,可落有心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许尧臣抽空子出去给刘铮回电话,刘铮在那边问他陈总给买的穿衣镜怎么办,说整个是亮银色,四周围像凝固的水流又像融化的金属,非常艺术,和许尧臣租的房子格格不入。

    许尧臣让他随便放,毕竟还有两把中古塑料椅在路上,等齐活了再安置。

    挂断电话,他从剧场避风的平台拐角绕出来,没走两步,就听旁边有人议论——

    “……热脸贴冷屁股倒贴得挺起劲,我看许尧臣一口水都没喝他的,也够端着了。”

    “得了吧。本来也不是多清高的人,我听说从前就钓着一个了,这兴许是分了?要不小周总哪至于这么巴巴地。”

    “欲擒故纵?那不得不说,比我们女人都有手段。”

    “可不,就说了,混娱乐圈的没一个省油灯。”

    “啧,人不可貌相。”

    许尧臣没往外走,愣是听全了这墙角,等二人抽完烟走远,才绕出来。他抬手扇了扇未散的烟气,方才听来的那几分恼,随着这动作,一起散了。

    ——混在这样的圈子里,不叫人评头论足是不大现实的,只是有些是隔着网线,有些是直白地戳到鼻子前。

    而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无人关心,也不重要。

    又走两步,抵达另一个拐角前,林昊的声音传过来。

    他说:“跟许哥讲了,他都明白。”

    对方又说了什么,林昊这边只简单应了几声。

    ——尴尬是真尴尬。谁能料到这小小一个平台,只两个角三面墙,竟然活活挤了三波人,人气是够旺的。

    可巧林昊就站在平台唯一一道没上锁的进出口旁,许尧臣这时候要一腿迈过去,就等于直接告诉林昊:小子,你虽然是在背后嘀咕我,但不幸,我真的在你背后。

    那得多吓人。

    “我看周余也是一时兴起,不会当真。师哥,你不用操心许哥,他挺老道,大约是真看不上姓周的。”林昊开始拿鞋底蹭地,兹拉兹拉的,“周崇春比周余可不是东西……你都是个泥菩萨了,还有功夫惦记外人,可真行。”

    许尧臣背靠着墙,说不上来的,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成,你保重。”

    旁边打火机一声轻响,林昊点了支烟。

    许尧臣与他分别站在西、南两堵墙后,各揣想法,耗掉了一颗烟的功夫。

    下午活动按部就班,在七点前结束了。

    主创们在机场道别,为工作相聚,又为生活各奔东西。

    许尧臣登机前收到刘铮消息,说他和邹叔准时到,带着煲好的老鸭汤,两小时后包管喝上热乎的。

    人都散了,周余才贴上来,也不怕讨嫌,挨着许尧臣坐了,手里捧一本书,是伊坂幸太郎的《金色梦乡》。

    “作为解闷的故事书尚可,往深了一想,有一些人物逻辑稍显缺失。前半部分节奏慢得人犯困,二百页以后才能打起精神。”周余自说自话,用书脊碰许尧臣的手,“你读过吗?”

    “没有,”许尧臣低着头看手机,“我文盲。”

    “那我给你讲这故事,我看看啊——”他抬手瞧一眼表,“正好,等飞机落地,故事就讲完了。”

    周余也不知哪来的这种没有脸精神,居然真就在许尧臣耳朵边叨叨了两个小时,不知疲倦的苍蝇一样。

    待飞机抵达,许尧臣扣上帽子口罩,拎着随身行李就往外走,视周余如无物。而小周总却根本不当回事,仿佛许尧臣就是游戏中的一个困难关卡,一次次碰壁后反倒让他胜负欲烧穿了天灵盖。

    出口,有零星粉丝接机,周余识趣,不远不近缀在后面,没往前凑。

    有小姑娘给许尧臣递了一只半人高的姆明,又有小伙子给他塞了一副手套。拢共七八个人,合照、签名,忙活完了他才找着早就跟在一边的刘铮。

    刘铮过来帮着拉行李,一行人下了地库,走到车道前,邹叔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粉丝们也不再跟,挥挥手,目送许尧臣上车。

    而后面周余刚要上前,却冷不丁被一位横空出世的女士给摁住了脖子。

    ——这位女士踩着一双恨天高,盘靓条顺,举手投足间很是雷厉风行。她揪住了周余,扫一眼已经离开的粉丝,冲许尧臣道:“对不住啊小许,我弟这兔崽子净给你添乱了。”

    许尧臣满脑门纳闷,却也只得顺着女壮士的话一点头,算打过招呼也表态了。

    车门合上,迅速消失的缝隙里,许尧臣就看那成天甩着大尾巴的小周总彻底怂成一坨,在女壮士的铁手下连连告饶,什么派头都没了,倒真从里到外都像个一事无成的二世祖了。

    邹阿立车开得平稳,刘铮在一旁已经给许尧臣揭开了保温罐的盖子,老鸭汤的香气一下子漫出来,给许尧臣肚子勾得饿了。

    他喝着汤,就听刘铮跟他嘀咕:“小周总可真是贼心不死。嘿,这下舒服了,让命运掐住了咽喉。”

    许尧臣搁下勺子,“你认识掐他那位?”

    “仅限耳闻。”刘铮小眉毛一挑,“他们老周家可有故事了。与孙老师有瓜葛的叫周崇春——别看岁数大,却不是婚生子。周余和方才那位周昴,才是同一娘胎。神的是,周余下面又有一弟一妹,据传母亲是老周总七八年前才娶进门的新夫人。”

    仿佛是旧时那些夹缠不清的老封建搬来了新社会,且个顶个地滋润,如同苟且在阴凉地的蛀虫。

    将近十一点,许尧臣那物流中转站一般的公寓又离得近,一罐汤尚未下肚,车已经到了。

    许尧臣没让刘铮往里送,叫他和邹叔早回。

    ——转天没通告,大伙都能捞个休息。

    他拖着箱子,箱子上卡着姆明,乘电梯到二层,门开,些微的光透出来,映亮了门前一道挺拔的身影。

    许尧臣一颗完好的心脏蓦地向下坠,嗵一声,干脆在瞧不见底的深渊里摔成了碎末。

    胸腔里好像都空了,抽干了,喘不上气来。

    他没料到,不请自来的狗皇帝竟有这般功力,不发一言便能叫他溃不成军。

    ——也是,连伪装都没了,可不就剩下狼狈了么。

    “电梯里好玩吗?”厉扬探手一挡,压住了要合的电梯门,“怎么,都不舍得出来了。”

    第60章

    姆明被电梯门夹了下,才被扯出来。

    许尧臣站门口,就是不开门。

    行李箱在他脚边立着,一旁地上还有两大兜瓜果蔬菜,许尧臣目光在上面转了圈,心窝上像跟着被人踹了一脚,闷疼。

    相较之下,狗皇帝游刃有余得多。

    他下巴微抬,示意门锁,“打算站这儿跟我相一晚上面?”

    “你管我。”许尧臣一副破罐破摔的样。

    厉扬说:“冷,让我进去坐坐。”

    “坐坐还是做做?”许尧臣手搭门上,“老板,你想要谁,随便动动指头就有,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着。”

    厉扬垂着眼,看他,“能好好说话么。”

    ——就算冲着少年时的情分也不该横眉冷对,反倒和纯粹炮友的分崩离析很不一样。

    一失足成千古恨。

    许尧臣打开门,稳住了颤颤巍巍的“体面”。

    他新租这间房,面积不算大,却有上下两层,一层是厨房、客厅、客卫,二层是两间卧室一间书房,格局相对紧凑。

    厉扬一进门,视线稍转半圈,落在正对门的那面银光闪亮的镜子上。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映在镜面上,看着近,实则却像是人去触碰镜中影,压根摸不着。

    许尧臣脱了鞋,老习惯,两只倒着个儿,不肯弯腰去摆,踩上拖鞋只顾往里进。厉扬扫一眼,没管他,不像从前那样数落一句或者给邋遢大王踢正了,只是问:“要换鞋吗?”

    “随你。”许尧臣开灯,屋里霎时明亮起来,让人细碎的情绪无处躲藏,“喝点儿什么?”

    这问话的语气,不像在一张床上睡过,也不像在年少时代亲密过,倒像是一个无关痛痒的人,非不知好歹地凑过来,讨了主人的嫌。

    许尧臣从姓方变成姓许,性格上很多地方都变了,唯独是内里的“坏习惯”,一点没变。

    ——心虚了就装强,仿佛嘴够硬、够犟,就天下无敌了一样。

    这和小型犬是一个毛病,一旦感觉受到威胁,就要支棱起来狂吠,边吠边退,色厉内荏的样儿,还不如纸扎的老虎。

    “上次拿回澜庭的雀舌,一口没喝就被你给我顺走了,”厉扬也没客气,褪了大衣搭在一旁,兀自在沙发上坐了,“就喝那个吧。”

    许尧臣一愣,“雀舌?”

    “原本在橱柜里,你走之后找不着了。”厉扬讹人讹得一本正经,“去泡吧,我等着。”

    许尧臣是真冤枉。橱柜里的茶他从来分不清谁是谁,只有几块老茶饼晓得是普洱,其余能分得出红茶绿茶已经了不起了。

    他凭空也变不出雀舌来,稍一思量,去冰箱里翻出来刘铮给买的三得利乌龙茶,往厉扬手里一递,“喝吧。”

    “凉,喝不了,”厉扬道,“我一个老年人,你能不能体谅下。”

    以前也没见过他有这许多毛病!

    爱喝不喝。

    跑了一整天,许尧臣累得不行,他把姆明从箱子上摘下来,往沙发上一扔,靠着。和厉扬一人占一个角,拿起谈判的架势。

    “我在看守所里巴巴地等,想着出来了起码能等来你一句话,”厉扬拧开瓶盖,小啜一口,确实是凉,进了胃里不舒服,“可你尥蹄子跑了。许尧臣,是不是欠我个解释?”

    姆明弹性不错,撑着许尧臣的腰,让他生出了有底气的错觉。他问:“欠你的解释不少,你要哪一条?”

    “为什么走?”

    猜得到答案,但还是要问,不是非得听,而是要逼他,让许尧臣去正视这段关系,去审视自个儿的内心。

    许尧臣看了他片刻,不答反问:“我骗你两年,你不恨我?”

    厉扬答他,“生气,谈不上恨。”

    “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十一年前我年少无知,不懂感情是个什么狗屁玩意儿,所以从没动过心。我承认,当年我很依赖你——小孩子嘛,都慕强。”许尧臣说,“后来我家道中落,爸没了,妈也成了个疯婆子,我什么也不是了,甚至连我爸的姓也不能要了。两年前,再遇上你,知道你集邮一样收集像我的人,那时候我就有把握,只要站在你面前,八成以上机会你会留下我。没办法,那时候太难了,我不找个挡箭牌就在这圈子里混不下去了。可除了这工作,没有哪个能让我在死之前把债还上的,所以我硬着头皮也得往你床上爬。”

    他轻描淡写,把自己说的不是个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刀一样活活朝心窝里刮。

    “不瞒你说,如果当时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走投无路又身无长物,能用上的,就是赤裸裸的一条躯壳。”他顿顿,“人的欲望没什么舍不下的,你过去能有其他人,往后也可以。”摁着自己冰凉的指腹,捏红了,又松开,“哥哥,你往前看吧,好不好?人活着,回头路是不好找的,即便重走一遍,也没意思。”

    熟悉的称呼,却尖锥一样,能把人扎个对穿。

    厉扬看着他,体会得到有那么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把自己向外推,可他怎么能舍得下。

    见面前,他急切地想剖白,让许尧臣看看他这一颗鲜活的心脏究竟是为了谁而跳动。而现在他听了“解释”,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钻心蚀骨的凉,他冷静了、清醒了,知道如今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