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猛先生一笑,露出白牙,“承让。”

    三分线外一击即中,橘红色的球从网中落下,得分。

    这一下拦的漂亮,许尧臣暗赞一声,被激起斗志。他紧盯威猛先生,有来有往,你一分我两分,咬得很紧。许尧臣一手球不算打得多出色,但在业余队伍里也算得中上水平。他和威猛先生这么一抢,剩下四人默契地放了水,就看他们俩耍花活。一场结束,许尧臣这队以两分优势险胜,顾玉琢冲他飞眼神:“打得爽吗?”

    满头大汗,淋漓尽致,当然爽。

    许尧臣脸上挂起笑,跟威猛先生交换姓名,“许尧臣。”

    威猛先生道:“江山岳,在市三院做大夫。”

    许尧臣哑然,是真没瞧出来。

    江山岳很爽朗,抹一把额际的汗,招呼大伙:“烤肉去,我请!”又对许尧臣道,“这儿就有淋浴,还是冲个澡,免得出门冷风一吹,冷热夹击,容易感冒。”

    顾玉琢从后面奔上来,勾住许尧臣肩,“就是,洗——啊!”话没说完,就被陆影帝拎住了后脖领,“别调皮捣蛋,过来。”

    于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去冲了个澡。

    单人单间,弯仔们自然也免了尴尬。

    出门,一群人商量着去哪打牙祭。他们这十几口子,原本可以随便挑地方,可不巧有三位公众人物,去人多的地儿无异于是往坑里跳,几番讨论,说去新开那间进了门就等于要挨宰的店吧。

    江山岳输球请客,没人可怜他,后面东大教授吆喝,要吃干江大夫三个月工资,于是几个人起哄,说三个月不行,吃不饱。江山岳手一挥,随便点,吃撑了算。

    他们闹得很,许尧臣这空瘪的情绪也跟着满起来。

    果然,是得要人气儿裹一裹的。

    烤肉店靠北,他们开车兜过去要一个小时,许尧臣没车,被顾玉琢打发上了江山岳的车。

    ——落地将近一百万的车,也难怪对工资这东西可有可无。

    许尧臣跟圈内人胡吹狗屁时候可以很健谈,但对着圈外人,就茫然了,找不着话题。只好翻出来手机,装成有信息要回,打开了朋友圈。

    刷着刷着,他背忽然拔直了,灵活的拇指也僵住了。

    ——厉扬发了朋友圈。

    从前连微信都懒得用的狗皇帝,现在都发朋友圈了。

    许尧臣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点开那张图,又点回去,有些烦躁。

    那是张机场到达层的照片,配字:欢迎。

    欢迎谁,不知道。但势必是个特殊人物,否则哪至于劳动狗皇帝大驾发个朋友圈。

    真狗。

    真烦人。

    许尧臣把手机锁屏,直直地看出去,盯着枯燥乏味的柏油路面,觉得方才满起来的情绪又瘪下去了。

    江山岳适时地开口:“尧臣,我其实看过你的电影,应该是挺早的一部了,好像演一个边缘少年?”

    他说的大概是出道那部,许尧臣回神,应了声:“是,得有七八年了。”

    “剧情我已经记不得了,但你当时蹲在路边看镜头的一个眼神我印象很深,”江山岳讲话很自然,虽是奉承,却不招人厌,“属于少年那种无助和绝望,又很倔强,防备心很强,颇有代入感。”

    他措辞文绉绉,许尧臣不得不敛起平时那吊儿郎当劲儿,道:“初出茅庐,什么也不懂,是导演导的好。”

    江山岳笑笑,“谦虚了,”他侧目,视线飞快地在许尧臣脸上掠过,又收回,专注于路况,“有天赋有灵气的表演是很不同的。”

    许尧臣颇无奈,圈内圈外,夸他无非是“天赋、灵气”,仿佛离了这四个字,他就一无是处了。

    一小时车程,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天彻底黑透时,他们一行五辆车先后驶进了烤肉店的独门独院。

    ——所幸,这靠预定的地方卖了陆南川面子,让他们虽是一时兴趣,却也没落个无处果腹的结局。

    十一口人,占了最大的房间。

    点菜时,一群人果然没客气,什么贵点什么,江山岳很是无所谓,拿着菜牌询问许尧臣,喜好哪一种。

    许尧臣在饮食上向来不精,就爱吃口接地气的,对和牛一窍不通,只得听江山岳一一介绍。

    听到一半,他竟然奇妙地犯起了困,而就在困意卷来的时候,他听见了狗皇帝的声音。

    艹!

    霎时清醒。

    许尧臣猛地搓了把脸,心说:妈的,我居然都开始幻听了,这病程是进展到哪一步了?

    然而现实没给他向内盘问的机会,因为烤肉很快上来了。

    运动一下午的同志们仿佛出去打了一窝狼,看见肉眼都直了,许尧臣扫一眼顾玉琢,这二百五正跟陆南川撒娇,要吃辣的。

    陆南川看都没看他,直接让服务生把辣椒撤出了这间屋子。

    顾玉琢旋即发出惨叫。

    ——可怜,无人理会。

    一顿饭吃得十分熨帖,肚子里舒服了,情绪上自然也能平展——许尧臣觉得方才皱在一起的脑子,又放松了。

    他自然而然地打开微信,刷起朋友圈。

    于是,又看见厉扬更了一条。

    图配文,只四个字,十年重聚。

    照片是一桌烤肉,从食具到摆盘,与许尧臣眼前这一桌,别无二致。

    净手巾上,刺绣一个草书“岚”字,正是烤肉店的招牌,独此一处,绝无分店。

    这令人害怕的缘分。

    亏得这间店私密性贼好,就是出去溜达两圈也未必能碰上其他用餐的食客。

    ——兴许就碰不上了。

    揣着这种无趣的侥幸心理,许尧臣跟着吃得小肚溜圆的伙伴们结束了聚餐。

    门外,各自告别。

    正寒暄着,身后传来交谈声,许尧臣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这回可好,避无可避,四周围的树还没他腿粗。

    两拨人,正好撞见。

    厉扬的视线很自然地偏过来,在许尧臣脸上稍作停留后,落在了为他拉开车门的江山岳身上。

    同时,许尧臣也看清了与厉扬十分亲密的男人。

    他身高腿长,相貌斯文,一副金边眼镜框住了儒雅气度,与狗皇帝并肩而立,直想让人道一句“恭喜”。

    第62章

    夜幕低垂,三两点星子缀在上面,在灯光的映衬下,竟显得黯淡了。

    许尧臣撤回目光,矮身要往车里钻。说不上什么缘由,他内心无端将自己和狗皇帝身旁的男人作了比较,就好似是山鸡遇上凤凰,一个蹲在地里,一个站在枝头,一下子,认为相形见绌,比不上人家。

    这场面,两厢装作不认识才合宜。于是,他一脑袋扎进了副驾里,眼不见为净。

    “江……”许尧臣拉车门时扭头招呼江山岳,可一回首,才发现厉扬居然过来了,只好闭嘴。

    ——时运不济,慢一步,跑不了了。

    厉扬和陆南川打了照面,相互问候一句,然后目光就往他们这边投过来。

    陆南川自然要为在场人士引荐一番,挨到江山岳,他与厉扬两人虚头巴脑地递换了名片,寒暄几句,厉扬手就搭上了车门。

    他脸上装出一派温和,对车里的许尧臣道:“既然都碰上了,那就跟哥走吧,就别赖在别人车上了。听话,闹别扭也要有个限度,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他地冲江山岳一颔首,“让你见笑了,江医生。”

    亲疏远近,一下子拉得分明。

    江山岳也不是傻子,什么哥啊弟的,无非是一套漂亮说辞。见着二人这别扭的气氛,他大约猜得着七八分。

    都是陆南川的朋友,且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下,自然不能不把场面圆了,其他的,徐徐图之即可。

    “哪里,”江山岳表现得十分大度,“我家里的胞弟也一向爱闹脾气,兄弟之间,没有隔夜气。”他微微塌肩,看向许尧臣,“东大的游泳馆也是很好的,四季恒温,有机会叫上他们几个一起去。”

    厉扬摁着车门的指节都泛出青白来,面上却无波无澜。他稍一侧身,给许尧臣让开位置,也是给他个选择,走是不走。

    许尧臣余光掠过“凤凰”,又扫一眼厉扬,手往车门上一撑,“走吧,哥。”

    他咬字咬得狠,仿佛是从牙尖里磨出了一声“哥”。是无奈又是妥协。无奈于厉扬将他架起来的强横,妥协于夹缠不清的情感。

    ——人总会在不舍的事物上让让步,没有谁能免俗。

    石阶下,白春楼几人立在原地,旁观了这微妙的一来一往。白春楼向吴曈打趣道:“以为你老板有什么大事,原来兜了一圈,是抢人去了。”

    吴曈哪敢搭腔,只得眼观鼻,鼻观口。

    倒是一旁的乔朗——许尧臣眼里的“凤凰”发了问:“那是什么人?”

    白春楼眉眼噙着笑,却不肯答,“你猜。”他非要卖关子。

    乔朗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框,目光追着那二人直到许尧臣的身影瞧不见了,“新欢?”

    “是新欢,”假洋鬼子言简意赅,“也是旧爱。”

    乔朗没明白,“故弄玄虚。”

    陆南川一行人散了,他抓着顾玉琢上车,二百五却一个劲儿往许尧臣那儿瞅。

    “干你屁事?”陆南川一把拢住他的狗头,“走了。”

    “你没看见嘛,我臣脸都掉地上了,不高兴呢。”顾玉琢一走三回头,“江山岳多靠谱一个男的,跟臣崽天造地设,撮合下怎么了?你非不,还把镖哥招来了。你俩,狼狈为奸。”

    陆南川牵着他手,“傻狗。”

    顾玉琢又回头望,隔着那挡风玻璃,已经瞧不见许尧臣了。

    ——感情这码事,他尚且不熟悉,闹不明白许、厉二位在打什么哑谜。在他看来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个不好再换一个,岂不开心?

    车里,许尧臣看着人都散了,才松下肩背,道:“戏演完了,我该走了。”

    厉扬拦住他,“没人跟你演戏。”

    许尧臣往乔朗那边努嘴,“老板,你的‘故友’还等着你呢,这样可不礼貌。”

    “既然是故友,等一等又何妨,我总得安顿好‘家事’,再去应酬。”厉扬把车钥匙塞给他,“我喝酒了,待会儿你开车。”看一眼表,“三分钟,我回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