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尧臣抬头看他,“你腿不疼了?”

    厉扬一笑,“它也可以不疼。”

    瘸腿的人真是便利,反正腿在他身上,怎么说都行,别人也管不着。

    许尧臣的出租房附近有个大型仓储式超市,两人进去先办了张会员卡,用的厉扬身份证,办好了,推着购物筐车进去。

    逢到工作日的晚高峰时间,超市里人并没多少人,逛得轻松自在。

    许尧臣推着筐车,厉扬一晃一晃跟在他边上。走了没几步,许尧臣问:“要不你跳进来吧?我推着你。”

    “你可真聪明啊,机灵豆,”厉扬往车里扔了两包卤鸭舌,“省省劲儿吧。”

    许尧臣就在边上捡乐子,说你看人电视剧里演的,娇俏可爱的小姑娘都是坐车里的,你现在腿脚不便,也怪柔弱的。

    厉扬趁没人,在避开监控的地方给了他后腰一小巴掌——小混蛋欠收拾。

    货架一排一排,他们在中间穿梭,走得很慢,无形中拉长了闲逛的时间,也让车里堆的山包益发高大起来。

    到了熟食区,厉扬开始给他拿那些香喷喷的成品,一大盒又一大盒,饶是许尧臣经历了一天的饥荒也看撑了,伸手拦着,“老板,我一个人吃不下,胖了还得减,很辛苦的。”

    厉扬挥开他爪子,理所当然道:“别说傻话,你不是一个人——烤鸡要吗?”

    “怎么叫不是一个人?”许尧臣欠不嗖地往自己小腹上一揉,“我是有了吗?”

    厉扬睨着他,“宝啊,屁屁好全了么?这么玩儿火,回去可别喊疼。”回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这儿空气不错,比市里舒服,我要借住一阵子。”

    许尧臣无情扔给他一个后脑勺,“不借。”

    厉扬跟上去,又放了一盒麻薯,“澜庭都借你两年了,我拿你几分利息合情合理。”

    许尧臣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他一贯嘴硬,厉扬也不找他非要一个点头。两人就这么满载而归,拎了四五大包东西,比正经过日子的人都像回事。

    出租房的冰箱不算大,采购回来的东西有一半塞不进去。厉扬在他厨房逡巡一圈,把角落里那一米见方的平台小门打开,让许尧臣拿扫帚拖把抹布,指挥着他打扫干净,又腾出个塑料箱,把剩下不耐放的东西堆小平台上了。

    收拾完,许尧臣掰了根香蕉,伸着脑袋看那塑料箱,夸狗皇帝:“真是个有生活的人,说出去,谁能信你手里握着一个励诚资本。”

    厉扬头一低,在他光洁的脑门上一亲,“也就伺候伺候你了。”

    他们晚饭吃的麻辣香锅,把买回来现成的料炒香,备好的肉、菜往锅里一烩,用厉扬的话说,只要长手的都能鼓捣出来。

    可惜,他旁边就站了个没长手的。

    这位张嘴等吃的少爷从开始洗完土豆之后就扎着手看戏了,让一个瘸子忙前忙后,自个儿又开了一排养乐多,滋溜滋溜地喝。

    厉扬看他那一身懒筋就来气,路过时候用打着夹板的腿给了他好几下子。

    许尧臣也不当回事,转头又叼了半个桔子啃起来。

    饭好,没等吃到嘴里,许尧臣电话响了。

    他打开免提,问那边的二百五:“又什么事儿?”

    顾玉琢呲哇一声,“什么叫又?心碎了我——亏得我专门来给你通风报信,瞧你这个薄情寡义的样子,良心大大地坏了!”

    厉扬听着,少有地觉得顾玉琢这缺心眼说了句舒心话。

    许尧臣于是道:“乖乖,你什么事儿?”

    话音没落,因为一声“乖乖”,他又挨了狗皇帝一脚。

    “你要上的那综艺,卖菜那个,孙安良临时加进去了。意不意外,惊不惊喜?”顾玉琢道,“你们是同一期,看风向,估计是要炒cp——我刚听了一耳朵,饶姐跟老陈聊的。老陈在那儿出馊主意,结果让饶姐削了一顿。”

    许尧臣给他捧哏,“他说什么了?”

    “你可能不知道,我他爹的也上那个综艺了,哈哈哈,”顾玉琢笑得很放肆,像个一百来斤的傻大儿,“老陈要去活动活动,让咱俩凑到一期。”

    许尧臣服气,这缺德带冒烟的想法,要真成了,舆论怕是得炸。

    顾玉琢是恨不得陈妙妙能办成,恶人就得恶人磨。他道:“要说也是姓孙那边不地道,可着你一个人薅羊毛。一波‘不敬业’没把你祭天,这会儿眼珠子一转又来卖剧里的‘相爱相杀’了。一边要炒cp,一边又要黑你cp漫天飞。这一手是真牛逼,够损。”

    “他背后那位功不可没,”许尧臣从盆里捞了块鸡翅到自己碗里,“估计好戏刚开始,精彩都在后面。”

    周家二位斗法,殃及池鱼。可要真把项目玩儿黄了,谁也捞不着好处。这就好比在高空走钢丝,成了,万众瞩目,败了,粉身碎骨。

    挂断电话,许尧臣和厉扬默契地谁都没聊这事儿。许尧臣是不在意,厉扬是没把姓周的两个货色看在眼里,就这点儿小手段小伎俩,富不过三代的老话怕是要在他们周家应验了。

    之后半个多月,厉扬果真就在许尧臣的出租房落了脚。

    他蚂蚁搬家一样,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挤进来。许尧臣嘴上啰嗦着不乐意,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也没真把他轰出去,只是没睡一间房,主卧、次卧,分得很明白。

    临近年关,厉扬忙得见不着影,应酬一轮接一轮,隔三差五就要喝个人事不省地回来。

    许尧臣趁他醒着时候问,怎么您这老板当得跟个路边的销售一样,还得陪吃陪喝?厉扬就一歪枕他腿上,诉苦,说白手起家不容易,下要笼络人心,上要曲意逢迎,没后台的人就像风中的一棵草,稳不住。

    他说的半真半假,许尧臣捋捋他略扎手的短发,问他为什么,也不缺钱了,拼的又是什么呢。

    厉扬抓着他手,在指关节上亲亲,却没答。

    许尧臣的卖菜综艺要在初五开录,前面已经和导演组沟通过几轮,大致时间敲下来,他差不多过完三十和年初一就得准备开工。

    导演组的意思是,原本也没想着这种慢综艺能带起多少流量,哪料前两期播完舆论评价持续走高,平台要求压着十五前后出春节特辑,也是没办法,只能把许尧臣他们往前提,档期实在合不上的艺人再做调整。

    这么一折腾,中间就有一位真来不了了——人在海外有其他工作,分身乏术,无论如何也赶不及。

    于是便空下一个位置,两厢一碰,顾玉琢就顶上来了。

    第73章

    腊月二十七,许尧臣的车到了,店里通知他去提车。

    恰逢厉扬复诊结束,拆了蹄子上的夹板,闲的没事,粘人精一样跟着一同去了。

    提车没什么特殊过程,基本是走过场。但不幸许尧臣在买车时暴露了自己,导致他一来提车,就跟西洋镜一样被人参观上了。短短半小时不到,也不知道消息是从哪个渠道飞出去的,反正到他离开那一时半刻,已经有零星粉丝堆在门外了。

    不得已,他又下车来跟姑娘们打了个招呼,才载着狗皇帝一溜烟跑了。

    哪料没等俩人进门坐稳,陈妙妙电话就来了,且找的不是许尧臣,是厉扬。

    “小的给你跪下了,老板,能管管旁边的精神病吗?我让他去买辆车,不是让他当个活引信去引爆超话的。”陈妙妙一口气没倒上来,卡了须臾,“沉着、果粒橙,姓孙的也来给我添乱,你知道不,他现在是内娱cp界的领头羊了。”

    厉扬看眼边上一脸无辜的许尧臣,就见小混蛋冲他眨巴眼,狗皇帝只好把锅扛了,“不赖他,是我非要跟着去的。抱歉陈总,给你添麻烦了。”

    “也不是这么说,”陈妙妙让噎了下,对厉扬这种护犊子行为像是非常不齿,“总归吧,他既然要在圈里混下去,那就得爱惜羽毛,哪怕都是虚的,粉丝们全当娱乐的东西,多了也不好。”

    他操着一颗老父亲的心,这么多年也没真嫌过许尧臣,凡事都是从这崽子角度考虑,没强迫他干过什么不愿意干的,冲这个,厉扬是感激他的。

    “有用得上励诚的地方尽管开口,”厉扬道,态度相当诚恳,“这次确实大意了,下不为例。”

    “嗐,瞧你说的,当初要不是……”

    “年前公司里没别的安排了吧?”

    “没啦,”陈妙妙一被打断,像是也意识到什么,没继续下去,“一身轻松,让大伙都过个好年。”

    许尧臣听出了别扭来,可也没想问。他小时候兴许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那是因为有倚仗,仗着谁都挺宠他,横冲直撞地没个畏惧,后来头破血流的次数了,学了个乖——能看出旁人想隐瞒的时候,就甭开口了,招人烦。

    “车提回来了,不想开出去逛逛?”厉扬挂断电话,转头问他。

    许尧臣坐沙发上,低头玩手机,情绪不高,“逛出去再让人拍着,老陈非得心梗不可。”

    “保证拍不着,”厉扬把围巾重新给他圈回去,“走,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驱车二十多分钟,他们到了一片野湖,就在东郊。

    湖面结了极厚的一层冰,冰面上零星地坐着几个冰钓的大爷,一动不动地,像入了定的世外高人一般。

    日头高悬,无风,日光铺在人身上,生出几分暖意,在隆冬里显得尤为珍贵。

    厉扬踩着一片干草从岸边下去,站稳了,转身向许尧臣伸手,“下来走走。”

    许尧臣怪惜命地往下看一眼,“这冰能碎了吗?”

    “碎了有我托着你,还能让你淹在这儿么。”厉扬搭住他戴了手套的爪子,两人隔着厚棉握着,看上去笨笨的,却窝心。

    站在冰面上,又是种不同的感受了。

    许尧臣童心未泯,想在上面滑一滑。于是,厉扬拽着蹲下的他,拖死狗一样拉着他跑了十几米,结果冰面不平,俩人前后脚摔在上面,滚进了一堆枯叶里。

    所幸穿得厚,不疼也不冷,一时也就不想起来,干脆仰面看着颜色干净的天。

    许尧臣哈着气,问厉扬:“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只要是老关给的活儿,什么都干。有一次犯了点错误,让老关赔了三百多万,我想帮他找补,就去跟对方软磨硬泡。那人是个老头儿,没别的爱好,就爱钓鱼。我在这儿陪他冻了半个多月,鱼没钓上来几条,好歹是把他说动了,再给我一个机会。”厉扬扒拉扒拉许尧臣头发上沾的碎草叶,“你问我为什么赚够了钱还要那么拼,其实就两点,一是为我父母,二是为你。”

    许尧臣偏过头,看着他,“不要为……不用为我。”

    厉扬很平静地跟他对视,望进他漂亮的瞳仁里,“你走的路注定是不容易的,其他圈子里的拜高踩低、浮夸虚荣都藏在暗影下,不见光。可在这个圈子里,它们全摊在明面上,吃人不吐骨头。你或许可以拍着胸脯说谁也不靠,但我得让你有个后盾。”

    “志气还挺高。”许尧臣往他这儿凑凑,两人挨着头,“那这样吧,等我混成了陆南川,你就退休。”

    “成啊,”厉扬握他的手,“那你抓紧点,要不我也成一老头了。”

    他们躺了会儿,身上泛起冷,只得遵循“生命在于运动”的俗话,起来跑跑,去钓鱼大爷旁边看热闹。

    围着大爷看了十多分钟,在鱼上钩的时候,许尧臣分别收着了刘铮和顾玉琢发来的链接——住在超话里的二位,默契十足。

    两条链接,一条是沉着,一条是果粒橙。

    相同的是,都十分活跃,不同的是,一个过清明,一个过春节。

    沉着这边几乎打算烧纸了,连哭天抹泪的都少见,只有一排排整齐的蜡烛。

    -妈的,从没磕过be这么彻底的cp。

    -崽种!你拿什么赔我逝去的青春!

    -咋be了,一起提车就be了?敢情你们生活里都没朋友呗。

    -姐妹,别骗自己了,你心里知道的。

    -我拒绝。

    -小顾和臣宝春节要合体上节目,你们都不知道吗?

    -虚假营业罢了,我宁可不知道。

    -在线蹲一个真相。

    -真相就是霸总和臣什么都不是,我沉着才是真的,真金白银的真。

    另一边,果粒橙里鞭炮齐鸣,二踢脚和爆竹同时上天,欢腾得像是几个月前的沉着。

    -果子们真的有点人脉,不爆则已,爆就是内部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