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人中,掐各种穴位,恐吓威胁都试过了,解语花还是没什么反应,就差给他来个人工呼吸了。而且黑瞎子也自诩是个小火炉,发热什么的没问题,怀里的人却越来越冰,带着呼吸也越来越浅,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黑瞎子无奈地吐了口气,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救人要紧。黑瞎子慢慢低下头去,凑近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快要接近,黑瞎子蓦地偏了一下头。解语花的唇在极细微地翕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黑瞎子仔细听着。

    很简短的,梦呓,只有几个词。

    黑瞎子很难说这样能表达什么意思,解语花说的像是一场梦魇,或许是真实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黑瞎子大概明白解语花那种平淡的笑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一个浸透了黑暗,咬牙切齿死扛的灵魂。日子很艰难,扛不过去也要死扛。或许明天就过去了,或许就再也没有明天了。解语花的人生,始终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波澜不惊。只是他把所有的不安分因素都隐藏了起来,只留下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他已经陷进去了,没有人救他。

    如果有得选择,谁会甘愿堕落。他们都是没有选择的人,所以只能走向注定的最终结局。

    黑瞎子深吸了一口气,背起解语花,往上走去。

    已经没办法再往下走了。再走下去,他们两个都要丢命。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一层一层分隔开,一段一段楼梯往下,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像是通往地狱的十八层。一进来就是一阵寒气,越往下走越冷。刚刚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就陪解语花这样走了下来。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旋,重重叠加,好像有十几个人在一起走一样,不过适应了这种环境还是很带感的。

    每一层墓室的东西有一样,也有分别。有的放着棺椁,有的只有单纯的陪葬器皿。每一层的环境也不一样,越往下情况越糟糕,有的墓室坍塌,尘土覆盖,瓷器都变成了碎片。像是拆迁过后留下的废墟一样。

    往下走的时候还没感觉什么,现在往上走又看了一遍,对比更加强烈,这个斗实在是太奇怪了,难道是家族塚,一家子人都葬在这里了?黑瞎子也懒得去纠结了,随便扫了一圈,一般就是斗里应有的东西。他刚刚走了一路看过来的也就这些东西,不过这一层好像不太一样。黑瞎子看到了一具尸体。

    还很新鲜,现代人的装束。黑瞎子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这种还没死多久的并不担心他会突然坐起身来诈尸。好像是之前进来的先头部队之一。死相有点惨,面目模糊,黑瞎子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哪一个。

    唉,兄弟我也知道你惨,所以你就保佑我们别那么惨,带条命走出去吧。黑瞎子朝人拜了拜,把解语花往上托了托继续往上走。

    估计上面还会遇到这样的,只是他之前怎么没看见……况且那时候还有解语花,总不可能他们两个眼睛都瞎了,也不可能是这兄弟存在感太低了吧……黑瞎子的脑洞莫名跑到了奇怪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真是那大兄弟保佑,一路走过来意外的顺利,没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也再没看到其他的尸体。难不成那大兄弟真是跑出来给他们做吉祥物的?

    没出事就好,黑瞎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抬头一看,眼前蓦地一黑。

    妈的……还真说什么来什么啊,黑瞎子默默咽了一口口水,他这是立了fg还是嘴开光了啊,带这么玩的吗!解语花现在还没醒啊,他这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啊……

    打扰了,快跑啊!

    越往上的墓室渐渐正常,背后的东西也甩掉了。黑瞎子放慢了脚步,看背上的解语花经过了这样一场颠簸还是没醒,叹了口气。这里已经比下面暖和了不少,解语花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这点让人放下了心。

    从进了斗的那一刻,黑瞎子就大概明白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只是他抱着那么一丝侥幸心理。说起来可笑,拿命来赌博的人竟然还会抱着侥幸心理。他没有告诉解语花,他也是来赌博的人,只是很意外地没有在中途退出,而是陪着解语花进来了。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一次估计是真的回不来了。

    这个斗是一个八卦阵。在外面的时候他有这个猜测,进到里面来的时候已经能肯定了。齐家祖上对这个很有研究,传到他这里还勉强派得上用场。不好说他们现在到底是在死门还是惊门,按现在的情况推测也只可能是这两个,而且都是存活率不高的两个。

    黑瞎子叹了口气。如果是在惊门,解语花或许是遇上了什么奇怪的事,如果是在死门,可能他们走着走着,上面一块大石头掉下来就嗝屁了。黑瞎子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或许没什么松动的石头和机关,稍微松了口气。

    梦魇这种东西,真可怕。黑瞎子慢悠悠往外走着。或许活在梦里真的比现实更好,没有那么多痛苦和纠缠,没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是不是解语花就这样被困在了往事里,没办法回头了呢?

    解语花是受过很多苦的人吧,可是他现在回想起来,浮现的却是他的笑。解语花是一个很适合笑的人,温和如春光。有时是淡然,有时是唇角一勾的小小得意,有时是冰冷。为什么这个人能把笑分割成那么多不同的样子呢,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偏偏都曾经在他眼里,让他记得那么清楚。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会跟着他进来的原因。这样的倔强,除了他自己,总还是需要另一个人来守护它。

    不能陪他走这一路,走这一程还是好的。

    从一棵老树盘错的根节里爬出来时,已经是夜晚了。月光皎洁如水,洒落清辉。隐约的虫鸣声在山间起落。在斗里一直不知道时间变化,在里面呆的时间仿佛是过了几十年,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真好。黑瞎子躺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又背起解语花继续往山外走。

    走了几十米远,来到了一处干涸的河滩上,在月光下裸露着大块的滩石和已经结得硬邦邦的河泥。这条河很宽,似乎也很长。往上看去看不到尽头。黑瞎子沿河往下走了一段路,蓦地看见了他们进来时路过的上水村。夜已经深了,村子没有了灯光。砖瓦房檐被一层薄薄的月光笼罩,映出淡淡的轮廓。黑瞎子大致目测了一下距离地面的高度,应该还有百十来米。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村里人说的那条干涸的瀑布了。

    现在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了,黑瞎子想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却好像在某处听到了水声。循着声音找过去,是一汪在山沟里流下的清泉,源头是一个小潭,下流的方向正是他们所处的大河。

    看来这个地方十几年后又会变成一条瀑布。黑瞎子一边串鱼一边想道。鱼是在潭里抓的,应该吃不死人。他在河滩上找了一个较为平整的地方,捡柴生起了火。

    以地为盘,以斗为中心来看,这条河现在应当是属八卦盘的东北方,也就是死门的位置,所以才会在短短几年时间内枯涸了。而现在这里渐渐又出现了水,说明这个罗盘是在转动着的,走过了死门,新的生机开始焕发。

    难怪解语花那时候说只赞同他说的一条观点,“这个地方有问题。”他在斗外时就遭遇过失神的情况,看到了一些原本不会出现的东西。一切都只是自我意识的幻觉。黑瞎子以为的偷袭亦是如此。所谓的怕什么来什么。他们在那时候就已经踏入了惊门的范围。

    发生的什么事情,都像是惊魂一场。

    黑瞎子正咬着烟烤鱼的时候,不远处的解语花醒了,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在月光下还映着一点惨白,应该是无大碍了。他安静地靠着一块石头坐着,还在适应着这个新环境。

    “你是拿什么东西杀的鱼?”解语花看了他很久,最终提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是我的宝贝。”黑瞎子晃了晃手里的小黑刀。

    “你不是砍过粽子吗?”怀疑的语气。

    “现在还讲究这些?放心吧,消过毒了。”黑瞎子失声笑笑,看见解语花披着外套还是有些颤抖,无奈指了指身边,“怕冷,就过来。”

    解语花抬头看着他,下意识紧了一下身上的外套,犹豫了几秒,挪动身体坐过去,却猝不及防被拥进身旁人的怀里,力道很猛,让他一下没反应吃了一惊。

    解语花挣扎了一下,黑瞎子的力度却不容他拒绝,“别动。”

    也就这样,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呼吸。

    解语花低下了头不看他,颤抖时有时无。黑瞎子很明显能感受到他在控制自己。他也有脆弱的时候,只是习惯性隐藏。

    黑瞎子不知道解语花在斗里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也没那好奇心去问。解语花不说,他也不会去问。他掐了手上的烟,跟他讲起他在斗里看见的东西。解语花安静地听着,状态慢慢恢复了过来。

    就这样。黑瞎子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下自己看到的斗里的场景。解语花抬起头对他说:“你觉不觉得像一个人的内心。外表光鲜亮丽,越往里走越恶臭腐败。那是因为所有人都把曾经不堪的过往都埋了进去。越不想回忆的埋得越深。到内心深处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原来不是恐惧,是不堪。他没想到解语花会这样来形容那个地方。又或许他看到的东西都是他曾经的写照。解语花会往下走,是想看看自己能承受住多少曾经不堪往事的打击吧。像是再经历一遍曾经那样的痛。要死要活都要扛过去,他已经不是过去的解语花了。

    但或许那些往事曾经有多伤人,现在也一点都没有改变。

    黑瞎子知道解语花为什么没有把他看到的东西说给他听,而是用了一个这样的比喻了。他知道黑瞎子会懂他的意思。曾经那些那么痛的往事,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说出口。况且谁又能说做到感同身受呢,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事,永远只有自己知道那样的感觉。

    黑瞎子也庆幸解语花没有把那些说出来,他承受不起。一个成年人最厚重的爱,不是一昧的说我爱你,而是把自己的过去摊开讲给他听,告诉那个人自己曾经是怎样的生活。他们现在或许只能说是普通朋友,何来谈爱。解语花那些如此厚重的往事,或许只能一直搁置在心里或被焚烧,也或许能遇到一个相似的人,能够陪他走的很远很远的人,说给他听。爱情,本就是两个人分担彼此扶持前行的过程。

    其实,会痛的人早已经习惯了痛,没习惯大声张扬,只自己默默咀嚼,变成人生路上无关紧要的一块砖,而更深的痛,在心上结成了痂,让内心变得更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