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妈妈走之前,总抓着他的手念叨,想要他多交些朋友。

    林知其实不喜欢朋友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那些会和他玩的朋友,在知道他识字念书笨之后,都笑话他,不和他玩了,林知觉得这样的朋友一点也没有意思。

    但妈妈说真正的朋友不是那样的。

    林知不知道真正的朋友是怎么样的,他也不需要,因为他有妈妈就够了。

    可是妈妈走了。

    不过后来,他又有了宏哥。

    林知对朋友没有什么期盼,可是想到妈妈以前的嘱咐,他还是放下画笔,冲杜子芸点头。

    “那我陪你去。”

    妈妈说,朋友之间要相互关心,互相帮助的。

    上一回,杜子芸帮他拿了好多画儿,这次,他也可以帮她的。

    “你真好!”

    杜子芸心愿达成,一蹦三尺高,“走走走!”

    她不等店主人聂振宏在一旁有什么动作,就先一步跑到洗手台边,帮林知把水瓶纸巾什么的塞进他那帆布包里,殷勤地递给了林知。像是看过一回就记住了似的,一点没缺东少西。

    却把聂振宏看得有些不是滋味。

    看起来他好像连这点忙都帮不上了。

    小朋友如果真的有了女朋友,怕是会过得更自在舒坦吧?

    这么想着,聂振宏心里的那点在荒草上钻出的火星又蓦地被一盆冷水给浇灭了。他埋头用力磨着皮料,选择性地不去看两个人离开的身影。

    却也因此没有发现,林知直到走出门之前,目光都一直落在他身上。

    似乎只要他开口说一句别去了,那脚就不会踏出铺子的门槛。

    *

    聂振宏本以为这回两个人又会玩到夜幕降临才回来,却没想到两个小时后,就接到了个让他后悔不迭的电话。

    “什么叫林知被气走了?!”

    他捏着手机陡然站起身,低声冲电话那头吼道。

    “对不起对不起!”

    那头的杜子芸语气也十分焦急,带着哭音内疚地解释,“我没想到林知真的没玩过狼人杀,一直不怎么说话,大家都有点不尽兴。我就想说要不换剧本杀玩玩,没想到,没想到……”

    杜子芸没说完,聂振宏就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内容。

    “你们笑话林知了?”

    他脸色沉得快要滴水。

    “我没有!”

    杜子芸连忙否认,可说完语气又低了下去,“可是我没想到今天我前男友也去了,他好像误会了我和林知的关系,一直阴阳怪气的,后来发现林知看剧本慢,说话就很难听……”

    “总之,我本来已经去前台结账准备带他离开了。可回去之后就发现他已经不见人影,我朋友们说他自己先走了……”

    “杜子芸!”

    聂振宏心里窝火得想揍人,“你就这么把小知当朋友的?!你知不知道他……”

    聂振宏话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他不想把小朋友的病症随便暴露在别人面前,可却也因为这样,才导致林知再一次受到了伤害。

    归根究底,还是他太蠢了。

    他就不应该相信这么个没定性的女孩儿能把他的小朋友照顾好。

    “真的很对不起!”

    杜子芸心里也愧疚急了,在那头一直喘着气,“我把周围的几条路都跑遍了,都没见着他人影,我在想他是不是回去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但又带着祈求地期待,“聂叔叔你要不等等看,说不定一会儿林知就回来了?”

    “等什么等!?你立刻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来!”

    聂振宏一点没有怜香惜玉,重重地道,“你最好让你那些朋友一起给我找,要是林知丢了,我一个一个找你们麻烦!”

    虽然心里知道小邻居那么大个人了,应该不至于会真的走丢。

    但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性,聂振宏的心就不受控地紧缩难受起来。

    他后悔了。

    小仓鼠那么单纯,那么怕生。

    他就该养在自己家里,每天盯着,谁也不能抢走。

    第50章 真碍事

    记下杜子芸报的地点,聂振宏立刻就打算出门找人了。

    他扔下了手里的活,却忘记自己脚边还放着一台铁制的打孔工具,着急忙慌的一起身抬腿,膝盖就磕在了铁器上。

    原本两只腿都正常的话,聂振宏轻轻松松就能稳住身形。然而脚上受的伤,却让他左腿没法承住那股力,整个人重心一歪。

    咚隆——

    聂振宏只来得及用手臂在身体和地面间格挡了下,就直直地摔倒了下去。

    唯一好点的,是没让脸着地。

    “…… 操!”

    倒坐在地上,聂振宏难得爆出一句脏话。

    这破腿。

    他狠狠地锤了左腿一下,烦躁又懊恼地想,真他妈碍事。

    老旧的修鞋铺里没有铺地砖,就是普通的水泥地,一蹭就蹭脱一层皮。

    聂振宏翻起手臂看了眼,发现手肘关节那红了一片,渗出血来,沾了些地上的碎沙灰尘。

    他一个糙爷们,没觉得有多疼。

    见只出了点血,加之他心里还惦记着小朋友的安危,于是只撑起身在水龙头那冲了下,就没再管了。

    倒是他拿起钥匙出门前,铺子外又来了个客人。

    “咦,不做生意了啊?这么早关门?” 那客人很是惊讶。

    “今天不做了。” 聂振宏摆摆手,“家里人有事,要出去一趟。”

    “哦,这样啊,理解理解。” 那客人也是常来的老客,点点头,就自觉地把装鞋的口袋放在门边的货架上,“家人可比挣钱重要多了。赶紧去吧,我这不急,过几天再来拿。”

    “行,谢了!”

    聂振宏说着就 “哗啦” 一声拉下卷帘门。

    他动作中带着比往常都要重的焦急,连带着门帘转动的声响都大得吓人,把隔壁靠在摇摇椅上打盹儿睡午觉的张翠芳都从梦中吓醒了。

    “这小聂!”

    张翠芳拿起搭在肚皮上的蒲扇扇了几下,打了个哈欠,冲男人一瘸一拐走远的身影嗔骂了两声。

    “急急慌慌的!婆娘跟人跑了还是咋的嘛?真是!”

    这一找就找到了晚上。

    杜子芸跟那群说他们找人是在大惊小怪的朋友们狠狠吵了一架,还扇了前男友一巴掌,算是跟他断了个干净。聂振宏见她是真心着急,也在卖力帮着找人,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见天色已晚,干脆让她先回家了。

    “周围都找遍了,” 聂振宏揉了揉眉心,“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吧。”

    杜子芸揪着手,面色内疚,“那聂叔叔你呢?”

    “我…… 再去看看监控。”

    他们之前其实已经找大楼保安看过监控了。

    林知最后出现在画面中是在一个路口上。

    从视频里可以看到,青年一路垂着头走出大厦,后来边立在路口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了好几分钟后,才看到他才抬起头左右张望,不知道是想要去哪里。

    再后来,林知就抬腿就走离了摄像头的监控范围外,再也看不见身影了。

    他们只能看到,林知离开的方向和他们住的老社区完全相反,聂振宏根本不知道小朋友去的是哪里,心里一点没有着落。

    思及林知年幼时受过的霸凌欺负,聂振宏生怕今天的事让小朋友重新被阴影笼罩,此刻只迫切地想找到他。

    “那边像是往城中心去的方向……”

    杜子芸只能望好的方面想,“说不定林知是去逛逛商场,买点东西就回来了?”

    聂振宏却摇摇头。

    那不是小朋友的风格。

    知知搬到他那儿那么久,就根本没主动出去走动过,怎么会突然想起去逛商场?

    可是,如果不是去商场,林知他又能去哪里?

    到这时,聂振宏才有些惶然地发现,自己对林知的了解有多匮乏。

    除了画画,他甚至连小邻居还喜欢什么,以前的家在哪里,之前常去什么地方…… 这些关于一个人最基本的情况,都不知道。

    还在那自以为是地说什么喜欢。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混账。

    越活越糊涂了。

    “今天也这么晚了,不如您先回去看看?”

    杜子芸心里只祈求林知这会儿已经回家了,要不今晚她都没法睡好,“万一他回家发现您又不在,跑出来找人,那可就真阴差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