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洛正和苏瑾说话,客套的问候声有点大,没什么人注意到右边二楼上的动静。

    言祁偏偏还是个有点要面子的孩子,他虽然是单手抓着栏杆,好在身体没什么重量,手臂又因为抗打而练出点力气,做个引体向上爬回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苏瑾拉过周洛的胳膊,客客气气的把他往屋里拉,刚迈了一步,周洛感觉到自己脚边有团阴影在晃动。

    他抬起了头。

    苏瑾也跟着他一起抬了头,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

    然后就是周昊和周勋发出的呐喊声。

    言祁被这动静下了一跳,引体向上做了一半又落回去了,直愣愣的挂在空中随风摆动像晾在栏杆上的衣服。

    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是,他没听到陌生的声音。

    周洛没出声。

    言祁叹了口气,看来他不怎么关心自己的安危,大概这个所谓哥哥的人,应该也没那么容易亲近。

    他正准备第二次做引体向上的时候,言祁听到了一抹富有磁性的声音正响在他脚下,那声音沉稳中带着温柔。

    言祁低头看了一眼,周洛正张开双臂对他笑着说:“下来吧,我接得住你。”

    言祁静了片刻。

    周洛的个头很高,比周勋还要高。阳光把他的五官映衬的很显眼,鼻梁处打下一抹阴影,即便如此眼神也依然很亮。胳膊上的肌肉要比远观更明显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言祁的鼻尖有些发酸。

    他鬼斧神差的松开了手,砸进这个人的怀抱里。

    暖暖的,比此刻的阳光还要温暖。

    言祁死死的抱着他的脖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草香气。

    “哥。”言祁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心跳有些快。

    “没事了。”周洛托着他的屁股,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抬手在他背后轻拍两下。

    第四章

    周洛抱着他一路走回卧室,避开了大人们的寒暄。

    手上拎着的袋子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言祁看上面的图案推测应该是个玩具。

    应该是个送给他的玩具。

    虽然他已经八岁了,开学就该上三年级了,俨然过了玩玩具的年龄,但他此刻还是有点激动,想要迫切知道周洛给他买了什么。

    只要不是洋娃娃,他都能接受。

    当周洛把大盒子放到他面前的时候,言祁隔着透明板清楚的看见里面放着一台还没有组装好的迷你架子鼓。

    言祁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哥,这是给我的吗?”他的口吻里还带着难以置信。

    “不然呢?这屋里还有别人吗?”周洛在他对面坐下身:“喜欢吗?”

    “喜欢。”言祁先把鼓棒从盒子里掏出来握在手里,往鼓面试着敲了两下,架子鼓发出一声逼真的“咚”。

    “这里有几张简单的乐谱,是我托朋友弄得,你有兴趣可以学一学。”周洛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打架子鼓的男人都很帅。”

    还是第一次有人没把他当孩子,用的是男人这个词。

    言祁觉得这个人长得又好看,声音又好听,又特别温柔,关键是对自己非常好,空荡荡的心突然被填满了似的,有种想要大吼两声的激动。

    “谢谢哥。”言祁忍住情绪把鼓棒和谱子收好,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头跪上,生怕碰坏了。

    言祁不爱吃肉,和前桌的小胖子不同,小胖子都把鸡腿当零食吃。他只吃素,除了肉其他来者不拒,但今天他却吃了很多肉。

    因为周洛总是不停的给他夹肉,这让言祁闷头吃饭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送完礼,吃完饭,也没得可寒暄了,周勋准备带着周洛去看看爷爷奶奶。

    言祁本来想跟着去,他倒不是因为还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只是想跟周洛多待一会儿,但苏瑾没有提出来,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这其中多多少少能猜出一些缘由。

    “领养”大概只是苏瑾一个人的主意。

    “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周洛把言祁抱起来,往空中抛了两下,“到时候你可不能再这么瘦了,该不长个儿了。”

    “瞅瞅你哥这一米九的大块头,照着他的模样长,以后周家的天塌了你俩来顶。”周勋坐在车里冲周洛挥了挥手:“别和你弟腻歪了,还没回国就开始念叨,干脆你来养得了。”

    “要是大伯同意我没问题啊。”周洛把言祁放到地上:“下回再来估计就不让人给抱了。”

    “一直给哥抱。”言祁抓着他的手,直勾勾的盯着他脸看。

    周洛和苏瑾边笑边聊,走到副驾驶门前的时候,周洛轻轻抱了一下苏瑾,皱着眉低声说:“我大伯那人的脾气我们都知道,大妈你多担待他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好孩子,咱家就你最懂事。”苏瑾眼眶有点泛红,偏了偏脑袋没有看他。

    “言祁。”周洛蹲下身,弯曲食指勾了一下他的鼻梁:“亲我一下。”

    言祁有点惊讶周洛会允许他这么做,急忙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嘬了一口,皮肤还挺有弹性。

    “这一脸哈喇子。”苏瑾笑着从兜里掏出纸巾抹了抹周洛的脸。

    “我走了,大伯大妈快回吧,言祁,多吃点肉,下次见你要比现在壮。”周洛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放下车窗朝他笑了笑。

    言祁挥着手,一直目送到车身驶离小路,消失在大路的拐角处,才落寞的转身回屋。

    “我爷我奶身体怎么样?”周洛把胳膊肘抵在窗沿上,闭眼养神扶着额角漫不经心的问。

    周勋没说话。

    “怎么了?”周洛睁开眼睛看向他。

    “你爷快到岁数了。”周勋的语气很平缓。

    “逗我呢?刚73你告我到岁数了?”周洛一听不对劲,忙坐直了身体:“叔,说实话。”

    “人都说73、84是两个坎儿,你爷大概迈不过去了。头天身体还硬朗的很,一扭脸就脑梗了,瘫了快两年。”周勋摁下车窗,点了根烟,顺手把烟包递给周洛。

    周洛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他一直都知道母亲是因为生自己的时候家里太穷身体没养好,坐月子时又跟着父亲东奔西跑不停换房子而烙下了病根,始终是一副病怏怏的状态,挺到周洛六岁那年终于还是没坚持住,安详的走的。

    躺着的人瘦的没人样,照顾的人憔悴的脱了相,这是周洛对父母唯一一点记忆。

    周洛已经记不清母亲的样子,除了房间里电视柜上的那张照片,只知道母亲生前很喜欢滑冰,练过花样女滑,还滑出了成绩,不过结了婚之后就没再碰过冰鞋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终日消沉,没什么心思工作和照顾孩子,把一大堆摊子都扔给了爷奶和周勋,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儿子。

    自从周洛有清晰的记忆以来,就知道是爷爷奶奶和叔叔带大他的,对于父亲的印象连模糊都谈不上,几近空白,尤其在他快要高考的时候,听叔叔说他父亲在母亲去世后不久便死于车祸,心里竟然连点反应也没有。

    他愿意叫周勋爸爸,也不愿意对着墓碑上陌生的黑白照磕头,不是他固执,而是他觉得因为周沅的不称职,让他成为了周勋和爷爷奶奶的负担。

    善良的孩子肩上的担子总是很重,久而久之,周洛也少了同龄人眉眼间的那种稚嫩,多了几分成熟,开始独立生活。

    爷爷奶奶在他心里的分量非常重要,所以当他听到爷爷的情况时,有一瞬间嗓子发紧,差点没说出话来。

    言祁依然过着偶尔需要做肉盾和沙袋的日子,而且最近越发频繁。

    时间在他盼望还能见到周洛的期待中流逝,他就快要上五年级了。

    言祁靠着墙,让苏瑾用书本顶住脑袋,他承认自己微微垫了垫脚,不过不多,过几天说不定就赶上了。用铅笔在墙上划横线的时候,他回过头发现自己长了五公分,激动的原地蹦了两下。

    至于为什么这么激动,可能是周洛怕他不长个儿但是他长了还长了五公分,他想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周洛。

    但周洛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天晚上周昊又是醉醺醺的,卷着酒气和暴雨摔进了家门,嘴里不停的念叨“老爷子没了老爷子没了”。

    苏瑾把他安置好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又是擦身又是煮蜂蜜水,这期间周昊始终都在反复嘟囔这一句话,眼泪一刻也不消停的流着。

    跟屋外的暴雨有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