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庭浑浊的老眼突然瞪直,直勾勾地盯着谢景,情势一时之间变得异常诡谲。

    但谢景只是鼻腔轻轻哼笑了一声,满不在意道,“代叔,你是要相信他说的话,还是相信我的?任歌同任霄这么些年关系如何恶劣,相信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而我同任歌又是什么关系?所以我怎么可能会和魏爻是一伙的呢?”

    他接连反问,让代庭因为年老而显得松弛的脸皮微微痉挛,眼底晦暗不明,似乎在思考什么。

    来人大口喘着气,狼狈不堪,“你就别装了,你和魏爻就是一伙的,如果不是你,杜章也不会死了!”

    谢景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代庭,似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来,“这有什么的?为了活命我什么不能做?就像是两年前一样,如果我不是假装投诚的话,现在哪有机会在这里和你说话呢,你说是吧。不是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白夜蓦然僵住了,两年前,他说的是执令司围剿代庭的这件事?

    谢景好像是敏感地察觉到白夜的视线,他朝白夜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却是无所谓的,“两年前执令司围剿代庭,我被策反,这个算得上是真的吧,因为我不太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了,就想着适当地做出一点改变。关于这一点我是真的没有骗你,我真的不喜欢自己在津安的日子,也不愿意去回想。至于我现在想着回去,大概是因为我在恭海已经待不下去了吧。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沈震找上门来,我也愿意就这么跟你一直生活的。”

    其实代庭并没有了解过谢景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六年前只是看他身手不错,就救下他了。至于他口中所说的他和任歌的关系,他倒是向任歌求证过,但是任歌从来都没有正面回答过,所以这一点代庭不敢确定。但是也不敢否定,因为任歌这种人这样遮遮掩掩,肯定其中确实是有什么关联的。再加上谢景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要一联想就觉得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的。

    再说谢景这个人,确实随心所欲,喜欢跟着自己的性子走。代庭现在信任他,很大一部分是基于他和任歌那层不可告破的关系。其实他本人对于谢景,没有抱太大的信心。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和任歌的这一层关系,他确实也不至于和魏爻一伙才是。

    代庭略一思忖,提声冷笑道,“没事,你把魏爻解决了,我们这就运货下山,然后带你去见任歌。”

    形势陡然变化,魏爻脸色突变。

    谢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犹豫道,“可是魏爻这个人是任霄的左膀右臂,如果我们将他生擒住的话,将来对付任霄也有了更大的筹码才是。”

    “嗐!”代庭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什么左膀右臂,任歌任霄他俩还是兄弟呢,现在还不是照样闹得不可开交,正因为他是任霄的左膀右臂,我们才更应该除之而后快,不能让他继续活着。”

    白夜微微凝目,谢景会怎么做?他确实和魏爻有关系的,但是现在看代庭这态度,连白夜都不清楚谢景到底是向着哪一头的了。

    赵昭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这要是把魏爻杀了,不也得轮到我了?我要怎么样才能逃出去啊?要不然我投靠这个什么袋鼠得了?!

    谢景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然后朝着代庭身后的一个手下勾了勾手指,那人疑惑不解,并没有往前。紧接着谢景不耐烦地丢掉了早就已经被魏爻卸掉弹匣的手枪,随手走到最近的一个人身边,拔出代庭手下人的枪拿在手里,接着举枪指住了魏爻的太阳穴。

    魏爻身体蓦然僵住了,不可思议地调转视线看向谢景。

    谢景目光戏谑,微微偏了偏头,对他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

    艹!魏爻心中警铃大作,谢景没有作假,他是真的想开枪打死自己?!

    “等等!”魏爻突然提声喝道,“代庭,你可能不知道,你抓的那个人和他什么关系吧?”魏爻目光朝白夜一扫。

    代庭闻言皱眉,上下打量白夜。

    “你刚刚都听见了吧,谢景说他还愿意跟着他一直生活的。你们大概不知道,这个人是恭海特情的支队长,也是神都名下六处处长,换句话来说,谢景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了,你以为他会心甘情愿地为了什么所谓的父亲就跟着你回去吗?你可不要忘了,他以前的时候可不止跟在你的身边,他这个父亲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你以为这样比水还淡的关系能够拖住他吗?”

    谢景似乎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一般,“魏爻,你这揣摩人心思的技能也太低级了吧?他不过就是一个支队长而已,你知道我是怎么从恭海过来的吗?我可是已经和他们的有关部门的上一任部长动过手的人,现在也已经上了内网的通缉名单了。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后路可以走啊?是,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见过任歌,也是从别人的口中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父亲。所以,那又如何,我现在能依仗的也不过就是这个了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代庭脸颊微微抽动,不知道是在思考着什么。

    魏爻心一横,冷声道,“代庭,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你让他先把这个人杀了,反正我现在是跑不脱了,早死晚死都一样。如果让这个支队长跑出去,那就不一样了,他到时候带人过来把你们这个峡口给剿了,那对于你们来说,可就是得不偿失了。”

    代庭呵斥,“你闭嘴!”他视线转向谢景,“你和这个人你们到底?”

    白夜看向谢景,却只见他那张脸还是很平静的,甚至眼底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笑意,他表情随意,仿佛代庭的疑问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就这么一字一句轻声道,“他是我爱人。”

    不止代庭,连魏爻都有些愣住了,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嫌白夜活得长,还是怕代庭不会着急动手?!

    但是说完这句话,谢景却立刻调转视线,不再看白夜一眼,自顾说道,“可是我一向只顾自己啊,不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关于这一点,代叔你应该是了解的。就像那时我被执令司的人抓住,为了活命我不是二话不说就把你给卖了吗?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啊,所以,他是我的谁有那么重要吗?就像我现在的立场,正是因为我和任歌的关系,所以我绝对不可能和魏爻是一伙的,不然任霄肯定会弄死我啊!”

    空气渐渐凝滞起来,半晌代庭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顿时他身后两个手下上前将魏爻硬生生踹倒在地,立刻把枪顶在了他的脑后。

    代庭打着商量似的语气,“那这样吧,魏爻呢,我们待会儿再杀,现在先把这两个人外人给解决了好吧。”

    谢景瞳孔霎时缩紧——

    赵昭反应更快,双手举过头顶,“不是啊,我的天,我是无辜的,我真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放过!!!”

    以代庭为首的一众人对这个鬼吼辣叫的都感到很无语。

    代庭嘴角抽抽,“你和魏爻也是一伙的,你能无辜到什么地方去!”

    “不是?!”赵昭一脸无语,“这么大个山头,难道就不允许我进来了?万一我碰巧只是进来采蘑菇呢?我和魏爻真不是一伙的,魏爻你他妈的倒是说句话啊?!”

    魏爻嘴角一扯,“怎么不是一伙的了?昨晚上你不是还和我一块儿睡觉了吗?”

    “我呸,你他妈放屁,老子出去了,没和你睡一块!”

    众人,“……”

    赵昭真的怂得很,“不要啊,大哥些,我真的是无辜的,我和魏爻真的不是一伙的,我们就是合作关系,实在不行我跟你们合作也行,求放过。”他死命眨眼睛。

    “哦?”代庭来了兴趣,“合作什么?”

    “你不知道?我以前的时候可是在生物工程班待过的,关于混血种的试剂调配比例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这样?怪不得我说你看起来这么年轻,任霄却愿意跟你合作,原来你是大有来头啊。”代庭这话听语气倒是没有什么夸赞的意味,但是也没有贬低的成分。

    “是啊,我就说嘛,这个魏爻一天到晚的不老实,带着我蹿来蹿去的,这还差点害了我,我以后绝是不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了。”赵昭眉梢轻抬,“怎么样?考虑考虑呗,到时候可以你七我三,实在不行,我拿二也可以。”

    代庭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他,良久挥了挥手,示意控制住他的手下让开。赵昭这才放心地活动活动了筋骨。他扭了扭脖颈,嬉笑道,“对嘛,这样才算是挺有诚意,我跟你说啊,我当时其实还研究出了一种——”他走得离代庭近了一点,然后眉骨一抬,凶戾的神态一瞬乍现。代庭瞳孔紧缩,心中警铃尖响。然而下一瞬赵昭猛然发力勾脚,直接猛的磕在代庭的膝弯处,将他双膝摁弯在地面,然后抬手一绕,将代庭整个人的脖颈都缠绕在臂弯中。赵昭从后腰拔出枪,上膛抵住代庭的脑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冬季不明朗的光线映照出他唇角锋利的弧度,他轻浅笑道,“谁再敢动一下,我立马一枪崩了他。”

    从靠近代庭到钳制住他,前后左右最多不超过三秒。他动作简直太快了,且十分流畅利落,周遭仿若是安静了一瞬。就在这一刹那,这个原本刚刚还一脸嬉笑插科打诨的年轻人,陡然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代庭眼珠急剧放大,整个人的脖颈都被赵昭的臂弯扼住,只能发出嘶哑的呐喊。顿时局势逆转,他的手下唯恐赵昭一不注意真的伤害到代庭,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是虎视眈眈地盯着赵昭。

    赵昭将代庭拖起来,尽量能够保证挡住自己的身体,毕竟这里天宽地广的,万一哪个不要脸的耍阴枪,给他崩了一枪,他不就完了?

    他无语地给白夜谢景魏爻几个人使了个眼神,“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演戏演上瘾了是不是?赶紧收拾收拾跑路啊。谁他妈知道这个代庭还有没有安排后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