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还在为那件事恼火?”

    觉察到经略脸上的怒色,石磊开口反问道,声音依然是那副不冷不淡的味道。

    “嗯!”

    点点头,朱明忠有些气闷地说道,

    “他们也不想想,弟兄们的军功都是一刀一刀拿性命拼来的,若是没有弟兄们于沙场上为国用命,又焉能有大明的今天!”

    与这个时代的国人习惯上“抑武扬文”不同,来自后世的朱明忠更主张张扬武功,毕竟这个民族在未来的几百年间所付出的代价,或许军国主义在后世被人抨击、被指责,但是没有任何人否则,至少在这个时代中国需要军国主义,需要张扬武力,需要弘扬敞武之风。也正因如此,兵士们才需要特权,需要特权去表明他们与普通百姓的不同。

    但现在的问题是,有一些人总是不愿意看到军功集团的崛起,或许他们无法阻挡军功勋贵的崛起,但是他们会千方百计的阻挡这个含盖到普通士卒的“军功集团”的崛起,这些精明非常的官员,又岂不知道,这个“军功集团”截然不同于历朝历代的“军功勋贵”,毕竟勋贵者,不过只是少数。

    可是兵士——却有成千上万!他们一旦形成一个“军功集团”,甚至可能改变整个社会的结构!

    “经略所言极是,我江北之所以有今天,皆是弟兄们敢于用命的结果!”

    石磊的赞同让朱明忠点了下头。

    “所以,我等才应给予兵卒以优待,而且不是所有人,只有取得勋章者,才能得以些许特权,就像士子十年寒窗考以功名一样,兵卒不也是在沙场为国效命,以命搏功吗?如此,焉不能得以特权?”

    嗓间发出声冷哼,朱明忠冷笑道。

    “他们现在反对?若是真逼急了我,将来迎回圣驾之后,非得让皇上重行‘军功赏爵’不可,到时候再行汉时的‘非有军功不封侯,非封侯不拜相’,我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在道出这番话的时候,朱明忠当然知道,到时候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到时候,只恐怕自己甚至于大明都会立即成为士人眼中的异端,就像太平军一样,在其起事之初,还曾得到天地会以至地方士绅的相助,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推翻满清,可是当他们焚烧孔庙、焚毁书籍之后,立即成为国人眼中的异端贼子,而曾国藩等人所用的也不是保卫大清江山,而是“卫我名教”作为大义。

    至于寻常的百姓?

    千百年来他们从来都是根着地方缙绅走,即便是在21世纪的乡间,村民也是跟着本村门头大户走,若不然又怎么可能有农村基层的世袭化。

    如果真的推行“非有军功不封侯,非封侯不拜相”制度,所引起的轩然大波,恐怕会导致大明内部的分裂甚至内讧,这正是朱明忠全力避免的,而且“非有军功不封侯,非封侯不拜相”,本身就太过片面、过于武断。

    当然,更重要的是,永历也不可能下这样的旨,即便是下了,也没用,毕竟明朝内阁以及六部皆有权封驳皇帝圣旨。这份圣旨必定会被封驳。

    想到这,朱明忠反倒是有些羡慕满清的专横了,对于他们的旨意,那些奴才们又怎么可能封驳,当然他们也没有封驳之权。

    “经略,若是如此,恐怕到时候肯定会出大乱子!”

    出言提醒着经略,石磊又继续说道。

    “若是经略有意推行勋功,不若再缓上一缓,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行决策……”

    “时机成熟?”

    石磊的提醒让朱明忠微微一愣,随后他的眉头微皱。

    “四石,只是这时机成熟?什么时候才能成熟?”

    难道说,就这么等下去?

    “要知道,宿迁之战,伤近两万,残万余,亡两万,且不问其他,单就是阵亡和伤残的官兵,难道就不应该给予抚恤……”

    话声微微一顿,朱明忠的眼前突然一亮,然后整个又一次陷入思索之中。

    也许可以在阵亡的和残废的官兵身上做些文章,先易后难,一步步来的,你们害怕的无非就是所有的兵卒都享受与士绅相同的特权,那么先给残废的官兵一些特权,总不至于反对吧!

    就像对烈属的优待一般,尽管免除了他们的部分田赋以及徭役,也未曾有人反对一样,没有任何人会计较这些,在他们看来给予死者优待,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先易后难,一步步的来,接下来再一步步的完善军勋体制。

    想要动摇一个阶层,就要树立另一个阶层,而一个阶层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仓促建成?

    可一步步的来,先以伤残官兵为突破口,一点点的一砖一瓦的去完美“军勋体制”,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这个既不同于“军功勋贵”,也不同于“地方官绅”的团体自然而然的就会以不可抵挡的势头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这不过只是第一局!

    心知第一局至多只能打个平手的朱明忠冷笑道。

    “下一局谁赢谁负还未偿可知……”

    想到这,朱明忠整个人的心情总算是平复许多,就在这时,石磊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村落说道。

    “经略,我们到了。”

    第129章 访商

    这一趟还真够远的,足足骑着马跑了近一个时辰。

    进了村朱明忠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看着面前的这个宅院,瞧起来与江北的寻常大户人家并没有多少区别。

    身为江淮经略使的朱明忠之所以亲自上门拜访,倒不是因为这家主人是前朝的遗民,曾有数人出仕。而是因为这家人特殊的身份——梁家曾是海商,而且是江北少有的几户在清虏屠刀下幸存的海商,当然他们之所以幸存,是因他们家的另一重身份,是本地知名缙绅,且与当时主持淮安的清虏有旧谊。

    对于登门拜访遗民,朱明忠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即便是郑成功也是时而登门拜访遗民邀其入幕,为其出谋划策,同时借助其威望,收拾地方,洪承畴初入长沙的时候,也曾用一年的时间四处拜访地方缙绅,即便是拒之门外,也未曾阻其拜访之路。只不过,现在朱明忠所要邀请的并不是寻常的幕僚,而是请其和自己作一门生意。

    恰在这时,梁府那紧闭的大门打开了,只见一个穿着深衣儒袍青年从门内走出来。

    “经略大驾光临,实是让寒舍蓬荜生辉,草民未曾远迎,还请经略见谅。”

    青年书生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歉意。

    “实是因为家父已经十余年未曾出府,所以未曾出府相迎,还请经略见谅。”

    书生的话语,让朱明忠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