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傅山进入军饷局之后,其立即推行了由他发明的“龙门账”这一新式的复式双向记账法,其原理;把全部账目划分为“进、缴、存、该”四大类并按照四大类各自包含的内容在其下又分列若干项目对会计对象进行分类、分项核算,通过“进-缴=存-该”进行双轨计算盈亏的会计思想;以及它对试算平衡公式的运用等等,均与西式复式簿记不谋而合,可以说是殊途同归。

    不过当对史密斯的财会水平加以考验之后,对财会知识本就有所了解的朱明忠,立即作出了决定,雇佣他协助傅山制定的新记账方式,而同时引入的不仅仅只有西式复式簿记,同时引入的还有字母以及阿拉伯数字,对于原本一直有意引入这两者的朱明忠来说,引入西式复式簿记,不过只是一个契机。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就可以带来出乎意料的改变。尽管并不知道史密斯的西式复式簿记与傅山的龙门账之间,能开出什么样的果实,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史密斯这个曾经的破产银行家,贸易商人,现在军饷局的雇员,他的到来,却在不经意间给江北带来了改变。

    “阁下,您看,这是在中国最为常见的波多西十字双柱,它是打制币,外型不够规整。虽说成色重量有一定定量,但实际铸造过程中,偷色减重的情况也是时有发生的,这一点与中国的银两比较类似,故而他在中国一直都是按银块称重的方式流通的……”

    作为军饷局这个“大明银行”的高级雇员的史密斯,几乎是刚一进入军饷局,在研究着“龙门帐”的同时,他又研究起了银两,这一具有中国特点的银两。

    “而这则是昂西塞姻银币,您看它的外表极为精美,他采用统一的铸造标准,就像你们的制钱一样,它的成色形制标准,而且图案精美,携带方便,所以在欧洲,只有少数的几种银币,不需要考虑成色等问题,直接在各国流通……”

    在史密斯解释的时候,朱明忠只是看着这几枚银元,有一些银元看起来不仅外形不圆,而且表面看起来也不够精美,拿起其中一枚看起来模样倒是颇为精美的银币,朱明忠笑着问道。

    “威利,你有什么想法?”

    不用猜,朱明忠都能猜测出他的想法,他恐怕是想制造银币。

    “银币!”

    看着朱明忠,史密斯继续说道。

    “来到中国之后,我发现你们使用的银两作为记银的单位,而银两除了重量又有成色的差别,而且因为市民在使用过程中,使用的都是重量一钱左右的散碎银子,所以即便是军饷局发出的军饷,也会被钱庄剪碎,作为散碎银子,而政府收税时,又需要将碎银收回,然后重新铸造,在这个过程中,政府反复增加的火耗,对于市民来说却是一种负担……”

    听史密斯提到“火耗”的时候,朱明忠的眉头微微一挑,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半年多的他,自然很清楚,“火耗”起于明代万历年间,原指碎银熔化重铸为银锭时的折耗。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赋税一律征银上交国库,把百姓交的碎银熔化重铸为上交的银锭就有了火耗。征税时加征的“火耗”大于实际“火耗”,差额就归官员了。清初的官员沿用了这种做法。而且“火耗”不断加重:一般州县的火耗,每两达二三钱,甚至四五钱。偏僻的州县赋税少,火耗数倍于正赋。

    既便是现在,在江北同样也没有废除“火耗”,只不过,现在是直接将“火耗”加以规范化征收与使用。并作为财政收入上交国库。因此衙署特意规定“火耗”附加税为正税的15,官员要全部上交,不得私自截流。这种“火耗”的收入用于江北的财政支出。

    这个在江北已经约定俗成的“火耗”,甚至被百姓当成“江北善政”之一,现在到了史密斯的口中变成了“负担”,也正因如此,朱明忠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史密斯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同样也没有注意到,“火耗”对江北财政的助力,他这会看到的不过只是“火耗”对于百姓的负担,当然还有就是银两流通过程中的不便。

    “一方面是不断的,缴税过程中的反复交纳‘火耗’,这一不合理的税收,而另一方面又是散碎银两在市场上的流通,所导致的诸多不便,而钱庄等店铺更是借助银钱兑换、整银换碎银等汇兑业务中从中谋利,这直接影响到了中国的商业流通,在这种情况下政府理应该用新的货币,取代这种极不适当的银两制度……”

    见眼前的这位经略使,似乎正在沉思着,史密斯便于一旁说道。

    “所以,我希望将军阁下能够首先铸造固定成色、重量的银币,然后以此为法定货币,首先必须立法禁止人们将银币剪切,然后于军饷局发放,以后征税也必要征以银币……”

    史密斯当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作为一个曾经的破产银行家,他看到的是中国这种落后的银两流通中的弊端,所以希望能够改变这一切,同样还有就是他同样也看到了银币铸造过程中的利润,毕竟即便是在欧洲,铸币从来都是暴利。

    “而铸币当然也会带来额外的利润,将军,对于您来说,银币的推行不仅可以减轻你治下的民众的负担,同样也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

    随后史密斯又一次展示着那几枚银币,然后向朱明忠解释道。

    “比如成色,通过对银币的成色控制,就可以获得一定的利润!将军,无论是对你,还是对这里的市民,银币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147章 争论

    银币取代银两,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

    对近代史的了解,让朱明忠很清楚这一点,以两为记量单位带来的银两成色以及数种两制的重量混乱,从“一条鞭法”以银为税一直延续到20世纪三十年代,直至“废两改元”之后,才得以消除。

    而对于百姓来说,“火耗银”才是真正的恶政,既便是在江北“火耗”也是官府用于获利的办法。

    “……在熔铸银子的过程中,难免会有损耗。而火耗最初主要是熔铸银子的工钱,但其损耗远远达不到一成的水平,至多只有3-5也就了不起了。但于地方官员来说,他们却因而发现这是一条生财的好路子,于是在上面打起主意,于是火耗越来越多,绝大部分便入了地方官的私囊,至于这火耗加多少?全凭官员的良心,多出来的都是他自己的!纵是廉吏,所加者亦不少于一成五。”

    身为户房主事的姚湘提及“火耗”时,感叹间又把声音略微提高,然后抱拳说道。

    “自经略入主江北以来,感清虏压榨百姓之甚,所以断然将‘火耗归以公’定耗费一成,江北百姓皆经略之善,可说说当下这火耗,于我江北之民,实无多少负担!”

    姚湘的话音刚落,身为军饷局总办的傅山便直接说道。

    “无多少负担,总归也是负担!”

    作为军饷局总办的傅山,非常清楚史密斯建议发行“银币”会从根本上给从事银钱兑换业务的钱庄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而打击钱庄业同样也是他的目标,毕竟能够与其相互竞争的只有钱庄。

    “江北各府每年所取田赋不下百万,一成火耗便是近十万,如此焉能不是百姓之负担,若是加以盐税、商杂等,每年所收不下三百万,火耗不少三十万,百姓之累,难道不入姚主事之目!”

    傅山的回击倒是极为有力,面对他的回击,姚湘倒也未有丝毫恼怒之状,而只是反问道。

    “以银币代以银两是好,可傅总办别忘了,这百姓所缴纳田赋杂捐,往往不过银数钱、钱数百,如此官府方才需要征收火耗以便将碎银铸锭。若是按傅总办之建,一两之下皆交以制钱,那到时候这地方田赋杂捐所收税款必将皆为制钱,如此衙门可不就是无银可用?待到时,衙署又岂有银两充饷?”

    说罢,姚湘冲着经略行礼道。

    “泰西有泰西之法,而我中国有中国之道,行以两银加以火耗费,虽火耗费伤民,但经略推行‘火耗归公’之法,已令江北百姓无不拍手皆言其善,他日待到将清虏尽数驱于关外之时,经略自可请旨将‘火耗归公’之法推行天下,如此,自可令天下百姓再无需受‘火耗’之害。”

    身为户房主事的姚湘,之所以反对推行银币,自然也有他的考虑,而一个最根本的原因除了为公之外,同样也是为私,现在他已经感受到了军饷局的压力——现在的军饷局非但掌握了发放官员、兵卒饷俸,而且还掌握着结算等原本属于户房的权力,甚至就连户房的银库厚银,眼看着现在对方主张推行银币,唯恐其借口夺走户房银库的他,又怎么可能不出言反对。

    “再则,国人已经习惯银两,若是行以银币,届时,百姓若如现在一般,对银币加以剪边,又该如何,难不成,到时候仍按足值兑钱与它?若是不按足值兑钱,而按重量,那又与银两有何区别?”

    接连的理由从姚湘的口中道出时,傅山只是不时的皱着眉头,偶尔的他会把视线投向经略,现在最重要的是经略的态度。见经略没有说话,至于史密斯,因为还不有流利的用中文答问,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傅山只能靠他自己了。

    “银币被剪,自然只能按重量折算,就像制钱若是碎裂,不也只能作杂铜出售?制钱尚是如此,怎么银币便不能?”

    “至少无人刻意剪磨制钱,但银币却不同,奸民拿银币剪磨皆可得到钱利!到时候如何阻止百姓剪磨?”

    “剪磨银币,只得作杂银称重于银号或军饷局折换,商铺可直接拒收,税吏亦可拒收!既然商铺可拒碎裂制钱,为何不能拒收被剪过的银币?”

    事关利益,一位户房主事,一位军饷局总办,两人为了各自部门的利益,你一言我一语的唇枪舌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而作为最终决策者的朱明忠,只是看着两人,凭借着领先三个半世纪以上的见识,他很清楚银两的天生弊端,当然也知道军饷局提出的银币制的不足,不过,他并不准备立即做出决定,他需要让他们自己通过辩论去解决问题。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够真正意义上的独挡一面,而不是每碰到问题的时候,都把问题丢给他。

    尽管在某种程度上,作为决策者的朱明忠,有时候宁可在后院的工坊之中呆上几个小时,也不愿意在这里听他们争论着早就已经知道答案,知道其中利弊的问题,但……真理越辩越明。

    “……一般寻常百姓如何分辨这银币只是被剪磨些许?若是每枚银币只磨去些许,聚沙成塔之下,既可获利甚巨!”

    姚湘不客气的指出银币的一些不足,自从得知了军饷局的银币方案之后,他就在研究着如何阻止银币,阻止军饷局对户房权力的侵蚀。当然,除此之外,银币的天然不足,也是他加以反对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