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血战是不可避免的,更何况盛京是清虏老巢,他们必定报着必死之心守城,再加上城中又有数千悍不畏死的生女真,巷战、近战更是其所长,这么个攻城法,实非上策。”

    张孝武的一番话,等于直接否定了军令部制定的计划,在江北的军事序列之中,兵务衙门或许是最高的军务机关,但是兵务衙门不过只是管理江北军事力量的建设工作,如新兵的征集、编制、装备、训练、科研以及军人衔级、薪给等。因此,兵务衙门并没有实际军事指挥权。实际指挥机关是以淮王为首的军令部,军令部负责军队的作战指挥,制定作战计划同样也是军令部的责任。而进攻盛京的计划,同样也是由军令部制定,现在张孝武的一番话,正是直接否定军令部的计划。

    尽管如此,于树杰并没有固执的坚持军令部的计划,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指挥,你看这沈阳城,不过就是一方城,长宽各不过两里许,如果我们集中全军的臼炮、迫击炮,把沈阳城分划成九个格的话,每个格子也就长宽一里左右,然后每格按照五千发炮弹计算,最多只需要四万五千发差不多就能把沈阳城内夷为平地,到时候……”

    把沈阳城内夷为平地!

    张孝武的话声一落,那边列席会议的方以智几乎是立即大声反对道。

    “不行,怎么能把沈阳夷为平地,这沈阳将来虽说不是东北中枢所在,可其却也是东北要害城市,若是毁了沈阳,到时候,岂不还得重建,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况且……”

    想到大王早先的叮嘱,方又智又补充道。

    “况且现在城中的清虏大都是其达官显贵的家眷,他们不知带来了多少搜刮于我汉人的民脂民膏,若是把城内夷为平地,到时候,这些东西可也就全毁于炮火了……”

    “毁不了!”

    摇摇头,方孝武直接说道。

    “银子即是烧化了也还是银子,况且,那些人谁会把银子、值钱的东西明摆着放在屋子里,不都是放在地窖里头,只要不是碰巧了被百斤的炮弹砸中了,怎么可毁得了?再说……”

    迎着方以智的目光,方孝武有些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然后说道。

    “身为部队主官,我需要为兵士们的性命负责,至于这沈阳城……毁了又有何妨,这鞑子东西,不要也罢。”

    说完这番话后,张孝武将目光转向于树杰,然后说道。

    “我估计,如果对城内实施炮击,可以将伤亡减少至千人以内,如果强攻,伤亡可能会超过五千,毕竟城内现在有三万清军和民壮!”

    “将来咱们搬过来,总需要住的地方,说这么毁了,总归是太过可惜了!”

    方以智试图再次想要保住沈阳城,但是他从于树杰的目光中,已经知道了答案,相比于其它,对于部队主官来说,他们更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城市,他们所关心的是部队伤亡。关心的是如何最大程度的减轻部队的伤亡,至于城市……不过只是死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嗯,可即便是如此,到时候,这城墙仍然还在那啊。”

    于树杰看着张孝武问道。

    “到时候,这城墙怎么办?”

    “指挥,这城里头,有八旗不假,还有旗下的包衣,还有不列旗籍的生女真,他们的心思又岂是一根绳?如果咱们一个劲的把炮弹砸过去,然后适当的加以攻心、劝降,指挥,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献城?”

    会不会献城,于树杰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面对死路的时候,每个人都会为自己考虑,都会想求一条生路!

    “既然如此……”

    沉吟片刻,于树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但是他并没有立即说话,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那就这么办吧!”

    无论是方以智也好,于树杰也罢,他们压根都没有考虑将沈阳城夷为平地,会造成多少平民的伤亡,相比于平民的伤亡,他们各有各的看重,尤其是方以智,在听到于树杰点头同意之后,最终还是无奈的长叹口气。他知道,无论如何,这沈阳城都保不住了!

    可惜了……

    在方以智心道着可惜,为不能保住沈阳城内的建筑而可惜不已的时候,于树杰又说道。

    “不过,咱们的行动要快点了,万一要是清虏不顾一切回师辽东的话,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第020章 京城乱

    时也,运也!

    或许对于大清国上下来说,他们更能体会到何为时,何为运。他们曾以数十万人而主中国,不过只有数年之功,便占据中国,其势运几可谓无人能及。

    其成也勃焉,其败也忽焉!

    不过短短数年,从当年大有一副主中国而临天下,再到现在陷困兽之境,败的如此突然,纵是直到现在,他们仍然无法相信,甚至无法接受,可即便是再无法信,无法接受,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而此的京城,更已经是人心惶惶,每一个人都在那里寻思着——将来怎么办?

    山海关让汉人夺了,就连满洲老家也被夺了,将来怎么办?

    即便是京中的旗人得知皇上已经领兵回京,也没有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所有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他们在那里寻思着将来。

    将来……何去何从?

    今天在显王府里头显得有些热闹,除显亲王富绶之外,还有议政大臣费扬古、爱星阿、蒋赫德、额尔克戴青等人。他们在这里讨论的问题,自然是眼前的局势问题。这几乎等于小半个议政王大臣会议,因为顺治是年幼继位,这为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利扩大出提供了机会,最初议政王大臣会议权力极大,甚至就连皇位继承这样的这重大决策也是由议政王大臣会议决定,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决策皇帝不能更改,甚至议政王大臣会议有权罢免皇帝,像多尔衮、鳌拜都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骨干,不过在多尔衮成为摄政王后,大权几乎为其一人独掌,独当大权的他建立起了其一人主摄政和多铎一人辅政,议政王大臣会议配合的辅政模式,而多铎死后,这种形式也宣告结束。在多尔衮死后,因为其专权对皇权造成了威胁,顺治为了增加手中的权力,对亲王贵族进行打击,以消弱贵族权利,尤其是济尔哈朗的辅政王被废除后,亲王辅政形式变成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参理国务,这样亲王贵族就处于皇帝的监督之下,而议政王大臣会议也成为了某种摆设。

    而现在他们之所聚集在一起,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在他看来,正是皇上的肆意妄为,才使大清国沦落到今天的这步田地。

    “诸位,现在是什么时局,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打从郑贼入寇江南起,皇上便是一意孤行,先是命达素仓促之间南下成行,以至于尽为明狗所败,再到皇上尽点旗中男丁,集兵南下欲行亲征,却于山东止步,以至明狗做大,到现如今明狗占我满洲老家不说,更夺山海关出关之要道,若是再这么下去的话,只恐怕……”

    看着在坐的诸位,巴尔堪三言两语便把现如今的局势给道了出来,他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四子,虽说其兄长皆已经身死,不过他倒也没能继承王位,现在不过只是正黄旗都统,但这并不妨碍他参与这样的秘会。

    其实打从去年下半年起,留守京城的巴尔堪便已经被富绶等议政王多次召见,他们不有眼睁睁的看着皇上把祖宗的家业给败了,只是考虑着皇上亲自领兵,加之这些年,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权力日渐缩小,自然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葬送了大清国的江山”,尽管他们都很清楚,从达素兵败起,对于江南大清国就失去了控制,然后局势一天天恶化就不可避免了。

    毕竟,当时达素率领的十万征南军,是大清最后一支可以调动部队。至于西南的大军要征剿明廷桂王,且不说不能调动,即便是调回江南,恐怕也需要半年之久,况且西南也离开不他们,不能因小失大,桂王朝廷是汉人的主心骨,当时寻思着,只要灭了桂王,这天下自然可以太平。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局势会恶化的这么快。以至于到最后,完全失去了控制,即便是皇上点齐了二十万大军,也受困于军饷、粮草不济而不能南下。

    而现在,他们之所以齐聚一堂,为的倒也不是想要废掉皇上,而是为了保住大清国……准确的来说,是想保住数十万旗人的性命。

    “只恐怕,到最后,我等只有为明狗筑京观的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