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洪承畴的额头看到其冒出来的冷汗,朱应升心底先是冷笑一声,随后才说道。

    “中堂,今日中堂之所色犹豫,无非是寄希望予朝廷,目下朝廷手中确实无地无兵,若是中堂能领西南数省相投,又有麾下数十万人马,朝廷焉能不重用中堂?”

    在内心的想法被朱应升一语戳破的时候,洪承畴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帘一垂,只是默默的喝着茶。

    “可是,朝廷既然无兵无地,中堂引兵相投,朝廷又岂能信得过中堂?况且,以中堂的名声,若是淮藩加以指责,要求朝廷严正法典,到时候中堂又该如何?”

    见洪承畴不说话,朱应升又补充道。

    “况且其它三藩又岂愿意看到朝廷独大?到时候,定会请朝廷正法典,至于中堂……”

    摇头长叹,重新端起茶杯的朱应升并没有说话,在喝茶的时候,他特意用余光看了一眼,似在深思的洪承畴,心底冷笑之余,却又有些得意,洪承畴正是他朱某人的晋身之道,只要能够说服洪承畴,于楚王身边,他就是第一幕臣,将来自然是不可限量。

    “那以你之见,洪某人现在应该如何?”

    打破沉默的洪承畴盯着朱应升,他已经知道到了答案。

    “中堂可记得南安侯?”

    南安侯郑芝龙,洪承畴自然非常熟悉,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略微一愣,然后点头叹道。

    “他有一个好儿子啊!”

    若不是因为郑成功是其儿子,朝廷又岂会赦免他?

    “中堂,为何朝廷赦免郑芝龙时,天下诸藩皆不曾反对?”

    不待洪承畴回答,朱应升便说道。

    “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因此而得罪闽藩,所以皆选择沉默。”

    其实说到底,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对于朱应升说的这个道理,洪承畴未尝不知道,只不过他有自己的考虑。也许是因为当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所以现在他不得不变得更加谨慎起来,毕竟,他已经没有再犯错的机会了,经沉思片刻之后,洪承畴终于道出了他最大的顾虑。

    “朝廷总有一会削藩的!”

    第098章 臣心

    朝廷总有一会削藩的!

    这是从所周知的事实,对于熟读史书的洪承畴来说,他自然知道,古往今来,那些所谓的“强藩”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在道出内心的顾虑之后,洪承畴又接着说道。

    “现在四藩看似执掌天下兵马,可四藩矛盾重重,一旦清廷外患被除,朝廷总归是会削藩的!到那时,洪某又该如何?”

    在提及这个问题之后,洪承畴的眼睛盯着朱应升,沉默了好长一阵子,才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

    “洪某人当年弃明投清,落得今天进退两退之境,若是洪某人弃明而投李氏,将来朝廷削藩之日,洪某又该如何?”

    这些年,洪承畴不是没的后悔过,但是他没有退路可走,若非是如此,他又岂会坚持至今,也正因为当年的错误,他才会小心翼翼的想要为自己谋一个将来。

    “正是中堂所言的,朝廷总有一会削藩的。”

    朱应升一副气定神贤的姿态。

    “纵观史册,凡枝强干弱,最后,国必大乱,朝廷为维持休统,必定会行以削藩,从而强干弱枝,而且四藩实力亦不相上下,且各有矛盾,如此,朝廷若有贤臣辅助,自然可以从中余利,以藩制藩进而谋强,况且四藩之中,晋藩于朝廷亦是忠心耿耿,朝廷虽然看似无兵无权,可有诸藩不和,朝廷反倒容易应对,若是朝廷削藩之时,诸藩不能齐心,朝廷自然可以各个击破,如此,大权重归朝廷不过是早晚之事。”

    在这点上,洪承畴与朱应升可谓是所见相同,但他不能像朱应升一样,如此毫无顾忌地直言,稍一不慎,就可能招致奇祸,所以才会谨慎如此。思索良久洪承畴才说道。

    “到那时洪某人又该如何?”

    甚至洪承畴相信,即便是他那个时候已经身死,恐怕也少不得被扒开坟头,然后被挫骨扬灰。

    “可中堂大人别忘了,若是中堂大人再这么犹豫不决,恐怕连今年都过不去,一旦,大明遣兵西征,以中堂大人看来,到时候,中堂大人又有几分活路?即便是归降,又可有活路可寻?”

    朱应升的话如同寒冬中一盆冷水劈头浇到洪承畴的头上,立时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蔫蔫搭搭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但洪承畴并没有死心,定定神后,他又强撑道。“四藩之中,谁又愿为朝廷驱使,今日朝廷还驾之事,再加上淮王之事,各方可谓是分身乏术,又岂能顾得上洪某?”

    身在长沙的洪承畴自然知道天下的纷乱,正因如此,才坚定了他拖下去的念头。

    “估且不说其它,允齐,淮王身份到底是何?其它人不知,允齐又焉能不知?”

    洪承畴的反问,让朱应升不觉一愣,他立即想到了当年入洪承畴幕府时,与他曾有过的密谈。

    “当年,北太子案,虽然摄政王称其为伪,可洪某又岂不知真伪?太子为其杀于京中,同时被杀的还有永悼王,周皇后所出三子之中,只有定哀王下落不明……”

    死死的盯着朱应升,洪承畴又继续说道。

    “当初,洪某曾言,先帝必有子嗣存世,可却未曾想到,定王非但能忍辱负重,且又能短时间内成此功业……”

    洪承畴之所以会如此确信,是因为早在他得知淮王是孝烈皇帝的子嗣时,就曾派人于江北取得了淮王的画像,与其它人不同,他曾多次面见先帝,对崇祯的相貌自然并不陌生,加之因为定王确实下落不明,所以他相信这个“谣言”绝不会是什么谣言。

    “淮王是不是定王,或许并不重要,但是朝廷又岂会容定王居淮?此谣言从北直隶首先传出,其中缘由又是为何,洪某尚是不知,可若是朝廷谋略定王时,楚藩又会如何?以洪某看来,恐怕必定会加以征讨吧,四藩互相为敌,如此离心,又岂能长久……”

    尽管因为洪承畴确信淮王是先帝子嗣而有些慌乱,但是对于早就已经认准了主子的朱应升来说,在片刻的慌乱之后,突然笑道。

    “中堂大人多虑了……”

    摇头笑着,朱应升接着说道。

    “四藩离心不假,可若是说诸藩必定不能久却是多虑之言!”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说到这里,洪承畴看了一眼朱应升,只见他安然坐在那里,并没有给予回答,而只是低着头,若无其事地以手蘸茶水在桌面上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