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大臣本就不是帝友,民、臣、贵三者之中,只有勋贵才是皇家之友。”

    儿子的回答,让朱明忠的唇角一扬,反问道。

    “这又是为何?”

    “父皇,因为勋贵与大臣不同,大臣所凭借的是个才学,正如当今的人才,无论是于大明,亦或许是于诸夏以至于诸国,都可获得重用,但仅局限于他个人,与其子女无关,其子女将来的地位,依然需要依靠个人的才学。但是勋贵却不然,他们离开大明之后,于异国不过只是普通百姓,所谓勋贵者,一代皆是‘军功侯’二代之后,全都是凭其血统,他们所有的地位、财富,完全建立在皇家赐予的爵位上,没有了皇家,他们什么都不是!所以,相比于大多数大臣,勋贵更亲近皇家,更希望邀宠于皇家……”

    在儿子的解释中,朱明忠只是笑而不语。

    这个观点正确吗?

    以大臣以及平民百姓的眼光,这个观点无疑是大错特错的。

    因为这违背了最起码的政治认知。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却又是最基本的政治认真——巩固统治基础。

    对于皇权而言,它的统治基础是什么?

    是亿万平头百姓?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古训或许让人引以为戒,但是这句话与历史一再的告诉统治者——民众会推翻他们的统治。

    一次次的起义,尽管有着天灾人祸、贪官污吏等诸多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百姓对于皇家有忠诚是有限的,在绝大多数时候,于百姓的心中,皇家只是交皇粮、纳苛捐的对象。

    顺民会变成暴民,义民会变成贼寇。

    而朝廷制定法律,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保持社会的最基本秩序,而另一方面,则是威慑大多数百姓——约束其为顺民。这也是法家的核心——制民、愚民。

    至于大臣……他们来自于民众,替皇家统治百姓。按照阶级论而言,当民为官时,为统治者服务的他们往往会背叛自己的阶级——百姓。对旧阶级的背叛,让他们得到了权力、地位,屁股决定了脑袋。如果背叛可以得到更高的地位、更多的权力,这些本质上的背叛者中的想当一部分,会选择背叛。

    民与官,与皇家,从来都不是同一阶层的,尽管官看似是“统治阶层”。

    皇帝的基本盘是什么人?

    随时准备推翻他们的百姓?

    还是随时准备着谋权的官员?

    都不是!

    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勋贵!

    与被统治的百姓不同,与凭才学进入“统治阶层”的官员不同,勋贵与皇家相似,他们“生而统治”,他们凭借血统,就可以挤身高位。这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勋贵是文官的天然对立面的原因。

    “而且勋贵生而尊贵,往往二三十岁,但可位居高位,而为官者却需十年寒窗,从小吏一步步晋升,其数十年辛苦,却不如勋贵继承人的门楣之贵,如此,他们心理自然难以平衡,所以于朝中,文官与勋贵无疑是对立的。而这种对立……”

    看了父皇一眼,朱和圻说道。

    “于皇家是有利的,皇家只需要平衡好两者的关系,既可保持政局的稳定。”

    尽管儿子的回答,让朱明忠感觉颇为满意,但是他的回答还是没有涉及到关键的核心——皇帝同样也是文官的对立面!

    因为皇帝,也是生而尊贵!

    这恰恰是皇家与勋贵最大的共通之处,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是天然的盟友。勋贵的利益早就捆绑在国家的身上,完全依附于皇权。明智的君主应该想办法确保勋贵后代的培养育才,而不是将其视为皇权的威胁,加以打压。而且他们还是平衡大臣的筹码,因为他们随时可取而代之。

    就像英国一样,一战后的贵族内阁,在战争结束后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恢复帝国的荣耀,那怕代价是那些在大陆前线的泥泞中挣扎、牺牲了数年的士兵们,退役后需要忍受疾病、贫穷,也在所不惜。对于贵族高层而言,相比于百姓眼前的福祉,他们在意的是帝国的利益。

    而二战后把丘吉尔赶下台的文官内阁,他们所考虑的从来不是帝国的利益,永远都是——选票!

    他们为了选票,可以放弃一切!

    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喊着“我们的责任,是确保我们的朋友、家人、邻居,英国的劳动人民,不会再遭到当权者的背叛……全民医保、全民住宅、从生到死,全面的福利”。

    然后,为了达到这一切,英国人放弃了全部,印度、非洲……他们把大舰队送进船厂拆除,变成了建材,把武器扔进熔炉,变成了玩具。不过只是短短几年,曾经显赫一时的大英帝国,就走向了没路。

    而在几十年前的另一场战争结束的时候,那些贵族出身的当权者们在干着什么?当士兵们拖着泥泞的双足回到英国,希望回到曾许诺给他们的“英雄之乡”时,在伦敦的密室中,那些贵族政客们,他们坐在壁炉前,手拿威士忌、叼着雪茄烟,在那里谈论着如何巩固他们的殖民,恢复在战争中受到重创的大英帝国的威信,那怕此时,整个岛屿都面临着饥饿、疾病。

    短期的代价之后,殖民地的资源源源不断的进入本土,殖民地庞大的市场刺激了英国的经济恢复。大英帝国很快再一次重新恢复了他们的领导地位,即便是在经济危机中,凭借着庞大的殖民地,英国、法国很快走出了萧条,反观美国,如果没有二战的拯救,他们会陷入长期的大萧条之中。

    站在民众的立场上,工党或许最好的,但是国家呢?

    作为统治者的朱明忠,很清楚自己的立场在什么地方,同样也很清楚,没有制约的文官会干出什么。当然,也很清楚勋贵们会干什么。

    “勋贵固然是皇家之友,但是勋贵之中也是良莠不齐,当年清军南下,勋贵皆降,国家养其三百年,又有何用?所幸,满清暴虐,即便是勋贵投降,其又是什么下场?投降的文官或可为满清重用,但是勋贵投降后,不是被种种借口杀害,就是被夺走家业,驱为平民,与国同休……”

    冷笑一声,朱明忠在内心深处,倒是挺感谢满清。

    “确实不是一句空话,他们以为投降,就可以换来新主的青睐吗?当然不可能,王朝的兴替,就是新勋贵代替旧勋贵的过程,官员换个主子可以继续为官,但是勋贵不行!所以,朕才会在皇家学校中,让他们去记住那些人投降后的下场,臣可降,君不可降,勋亦不可降!”

    回头看了眼儿子,朱明忠语重心常地说道。

    “圻儿,将来你就国之后,亦要治国领民,这些事情必须牢记于心,贵、臣、民,三者之中,民心是可以收买,但必须要由皇帝去收买。大臣往往皆有其才,可为驱使,但绝不能让其施国恩于民,笼络民心。至于勋贵难免亦良莠不齐,要注重养才,万万不能让其沦为世代食禄的废物,需要让他们知道,勋贵不过只是称号而已,想在显赫门楣,还要靠自身的才学,为君者要不吝惜于给他们这个机会。”

    回忆着古往今来,皇家对勋贵的防范,朱明忠自然也知道其中的道理。

    “但绝不能给他们专权的机会!无论是文官也好,勋贵也罢,专权既独,君权既会旁落……”

    沉吟片刻,朱明忠又补充道。

    “双驾马车,缺一不可,作为皇帝,不要试图用谁去取代谁,也不要用谁去打击谁,而是要告诉他们,他们都是皇家的左膀右臂,但左是官右勋,分出轻重就行了,保持平衡,永远不要偏听偏信,尤其是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为民如何’的话语,因为,除了皇家之外,无论是文官,亦或是勋贵,他们压根就不在意百姓,只是以百姓为由,去为自己争取利益,当他们以百姓为名的时候,皇帝就必须要加以警惕。”

    鱼上钩了。

    对于儿子如此教导之后,朱明忠把鱼钓上的时候,似乎是对儿子,又像是对自己说道。

    “身为皇帝,必须要爱百姓,但是这种爱,应该是慈父式的爱,而不是一味的溺爱,那样的话,毁掉的会是整个家……”

    一声长叹之后,朱明忠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