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目睹了二十一世纪中国人口陷入衰退带来的灾难,所以一直以来,朱明忠都主张鼓励生育,更是通过“圣庙”进一步巩固多子多福的思想,鼓励百姓生育。

    当然,鼓励生育的前提,是因为大明现在的人口太少,而且,在这个地理大发现的时代,人力就是帝国扩张的根本动力,没有足够的人力资源用于移民,即便是大明发现了世界,也不过是为其它人做嫁衣。

    “可是陛下,我们必须要看到一点,移民在不断增加,去年有84763万百姓移民海外,而今年移民突破百万,移民增长率超过15,如果照这一数量增加下去,五年后,移民就会突破200万大关,到那时,大明既会陷入移民日多,本土百姓日少的局面。”

    这是危言耸听吗?

    阎方玮的警告,让朱明忠的眉头紧蹙,他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追问道。

    “明志,依你来看为何会如此?”

    “陛下,海外移民的不断增加,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大明的长子继承权,百姓家即便是育有数子,但除长子外,其它诸子因为没有继承权,所以只能在成年后背井离乡,虽然有大量人口涌入城市,而城市又无法提供足够的工作岗位,百姓为谋生,只得远走海外!这是海外移民不继增加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推行长子继承的原因啊。

    朱明忠并没有反驳这些,长子继承几乎从根本上瓦解了中国的传统社会,令乡间的宗族势力遭受了半所未有的重创。但真正的作用是什么?恐怕还是促使了人口的主动迁移。

    就这一点而言,长子继承权是有益于大明的,但是……眉头紧蹙着,朱明忠示意阎方玮继续说下去。

    “陛下,长子继承权或许刺激了百姓迁往海外,达到了充实海外诸夏人口的作用,但是,迁往海外既可以获得土地、财产,使得越来越多的次子,愿意拖家带口前往海外,而不是于国内置业。一家长子只有一人,次子却有数人,久而久之,离国者只会日益增多,而本土人口会因此不断减少,如此一来干弱枝强的局面,也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于大明。”

    在阎方玮解释时,朱明忠只是默默的站在炮台上,凝视着大海的他,第一次发现海外移民,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美好。

    “干弱枝强”或许有些危言耸听,但是本土人口的减少,确实不是件好事,尤其是西北拓殖等事业推行,需要大量人口的前提下,海外移民的迅速增加,无疑有违国家的发展需要。

    “所以,臣以为,海外移民虽然是国策,但必须要有度,况且包括新夏以及北美在内的诸夏,对移民的吸纳也是有限的,臣以为,每年的海外移民人数,保持在百万人既可,多了,有伤大明本身元气,少了,则会导致诸夏人丁不足,而百万之数,则不多不少,一来,既可以让大明无流民之忧,且人口又能有序增长,二来,亦不会给诸夏带来压力,毕竟,南洋土民众多,汉土五五之数既可,而新夏、北美地广人稀,土民稀少,应该以移民为主,所以臣以为,朝廷应该减少往南洋诸夏的移民补贴,增加往新夏、北美的移民补贴,以保证移民往两地迁移……”

    世间万物皆有度,凡事不能有失偏颇,这往海外移民,也不能一味强求,必须要保持某种平衡。而阎方玮建议确实有可取的地方,心下已经倾向于赞同他的朱明忠笑道。

    “明志,你这个建议倒也老成,不过,这么做的话,恐怕诸夏和百姓都不会满意的!”

    “陛下,他们满意并不重要!”

    阎方玮直截了当地说道。

    “重要的是,如此对我大明有利,如此也就够了,毕竟,这银子是大明朝廷的银子,要是花了银子,却不利于大明,这吃亏买卖,是万万不能做的!”

    略点下头,确实如此,每年朝廷为了支持移民花费千百万两银子,确实不能赔本赚吆喝。朱明忠说道。

    “这样吧,你拟个条阵,回头交给内阁讨论一下吧。”

    第531章 离家

    时进五月,热火朝天的夏收,终于结束了。

    夏忙结束后的一个清晨,李家村的祠堂跟前锣鼓喧天,爆竹声声。

    农忙结束后,照着乡下宗族的习惯,各家都要要挑个黄道吉日,在自家的祠堂里头祭祖,以祈求今年雨水丰盛,五谷丰登。

    祭祖是汉人传统,对祖先崇拜也是汉人最重要的习俗。按照传统,祭祖仪式只让族中的男子参加,女子不得参与。毕竟闺女总是要嫁人的,要随夫家的姓,死后也是进夫家的坟地。虽然女人们不能参与祭祖,但村里的女人们依旧会好奇地围在外头看热闹。

    同往年一样作为族长的李老爷照例主持整个仪式。和往年的祭祀并没有什么区别,念下祭文,献了三牲。村里李家的男子,也跟着一同向祖宗牌位行三叩九拜大礼。

    而与旧时祭祖相比,现在祭礼却显得有些庄重,当祭祖大典结束后,李家的男丁们并没有就此散去,在人们都站在那的时候,有十二个青年默默的走向前排,他们有的人身边还跟着一两岁的男孩。

    不知从那一年起,大明乡间的祭祖比起旧地有多了一项活动——次子离家。

    有明一代,乡间的宗族势力可谓是根深蒂固,同样也是皇权于乡间统治的基础,乡下百姓事事离不开宗族,甚至有族规大过国法的说法。

    不过这一切,在兴乾年后,慢慢的被瓦解了,而这种瓦解并不是官府的介入,而是宗族势力的自然消退,这种消退与瓦解的根源,就是每年都有大量的年青壮丁“离家自立”。

    “离家自立”并不是百姓所自愿的,而是受迫于“长子继承”,成年的次子必须要离家自立。

    每年的夏忙之后,族中所有18岁以上的次子,都要在祠堂前参加“离家自立”的仪式,他们要向祖宗叩头,要表示终生不敢忘记祖宗牌堂,即便是离家,也不会做让祖宗蒙羞的事情。

    当然,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留家的长子也好,还是离家的次子也罢,都会抱头痛哭,更有甚者会有长子痛哭不能自抑,人近崩溃,似乎不如此,就不能体现出兄友弟恭来。

    人们选择这一天是有他们的用意,在祖祠面前离家,可以让祖宗作个见证,也好让祖宗保佑离家的次子们在外一切顺利。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在祖宗牌位的面前,十二个将要离家的青年跪在那里,向祖宗祈求保佑后,族长向他们一一送出了李家的堂牌,叮嘱他们不要忘记本家,忘记祖宗。那些自立的年轻人,接受堂牌时,也会发誓不敢让宗族蒙羞。

    如此种种之后,自然又是祭祖之后的大席,村中的男女老少都欢聚一堂,过去,这是家族的团结,而现在,这场盛宴却又带着几分离别的忧愁。

    对此,人们早已经习惯了,这么一场盛宴中,那十二个即将离家的青年,总少不得多喝几杯,与族中的长辈、族中的兄弟,席间难免会有人叮嘱一番,最后,当宴席结束后,这些青年大都醉了。

    当然在席间,人们也可以看到,这些将要离家的青年在喝醉时,那脸上的愁容。

    背井离乡事不易。

    将来会是如何,谁也不知道。

    这时候,同宗的长辈、兄弟往往也只是劝他们喝酒,可这酒又岂能掩饰得了他们内心的忧虑?而对于许多接近成年的男子而言,看着将要离开的同族时,想到自身,同样也是难免一阵心忧。

    这一场宴席,尽管许多人都醉了,但醉意中却难掩各自的忧郁。

    此时,正在喝着酒的人并不知道,正当他们在那里借着酒精麻醉自己的心情时,李存义已经带着去年刚娶进门的老婆,背着两个不大的包袱,登上了驶往上海县的小船。

    已经十八岁的他已不会再去关心李家村里的事情了,除了包袱里的那块木制的李家堂牌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与李家的关系。此刻他的脑中满是对日后新生活的憧憬。

    新生活会是什么模样?

    一路上,置身于摇摇晃晃的乌蓬船上,怀揣着对未来的向往,李存义与娘子一样沿着江南纵横交错的河道,来到了松江府辖下的上海县。“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尽管现在机纱、机布已经取代了土布、土纱,但是松江仍然是大明最重要的布匹产地,这里的数百家布厂,每年生产数千万匹棉布,不仅供应着大明,同样也大量出口至海外。而松江府的上海县不但是重要的棉布产地,而且还凭借着沿江优势,成为松江布最主要的输出港。每年来自各地的船只,源源不断的从这里将松江布运往世界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