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以后,贺璞宁像是跟自己杠上了,工作起来更加不要命。仿佛要用一些可掌控的忙碌去抵抗那些不能掌控的情绪似的,只要自己够忙就可以不去想。

    不去想陈安是谁,陈安为什么要离开,陈安是不是真的如他们所言,在这拥挤过度的北京难以立足。

    手下负责的新商场终于通过了验收顺利开业,团队为此加班忙活了好几个月,此时颇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吵着要去好好庆祝一番。

    贺璞宁早就答应过,自然欣然应允,提前便让岳哲订好了包厢。

    到底是一群热情气盛的年轻人。虽然刚开始碍于贺璞宁的身份有片刻的尴尬,但酒过三巡热气上头,一帮人也按耐不住,纷纷暴露了本性,气氛很快热闹了起来,ktv 里响彻着一阵阵的鬼哭狼嚎。

    平日里再怎么正经,贺璞宁也终归是一个和他们差不多的同龄人而已,几个胆子大的趁机开始灌他的酒,难得有这样起哄的机会,到最后几乎是每个人打了一圈。岳哲看着暗暗心惊,几次想替贺璞宁挡下来,又被他默不作声地按了回去。

    聚餐嗨到深夜才结束,包厢里早就喝得横七竖八,饶是贺璞宁都不免有些头晕。他强撑着目送几名女生一一上了车,直到路边只剩他和岳哲两个人。

    一阵冷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把路灯下的影子吹乱了。

    贺璞宁还在原地定定地站着,他只穿了件风衣,此时垂手站在树下,衣角在风里空荡荡地摇摆。

    岳哲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萧瑟来。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副总,该上车了。”

    贺璞宁却动也没动,也没回他的话。

    “副总?” 岳哲以为他没听见,便又喊了他一声,“我送您回家吧?”

    他话音刚落,却看见眼前的背影脚步有些不稳,紧接着身形一阵轻微的摇晃,突然间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

    “副总!”

    岳哲惊呼一声,急忙冲上前扶住了他,这发现贺璞宁已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全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贺璞宁喝醉,对方的酒量明明很好,跟各公司的老总在酒桌上总能左右逢源,今天虽然被灌得猛了一些,但也不至于醉到站都站不起来。

    不过当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岳哲将人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推半扶着往车里挪。贺璞宁虽然看上去清瘦匀称,但架不住身高摆在那里,此时醉得像摊烂泥一样,岳哲费了好大力气,才艰难地把人拖到了车后座。等终于把贺璞宁安顿好,他已经出了满额头的汗。

    贺璞宁虽然醉得不轻,却没什么喝多的糗态,整个人不哭不闹,甚至比平时更为安静,靠在后座上紧紧闭着双眼。

    岳哲还以为他睡着了,便打算直接将人送回公寓。结果汽车刚准备转弯的时候,身后猝不及防地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

    “饿。”

    岳哲被这么冷不丁地一句话给吓了一跳,方向盘重重一转,心脏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

    幸好这个点路上并没有什么车,他惊魂未定地瞄了眼后视镜,贺璞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也不说话,整个人没什么表情,朦着眼出神地望着窗外。

    “饿了?” 岳哲望着后视镜里的人,将信将疑地开口询问,“要先带您去吃点东西吗?”

    贺璞宁反应了好一会儿,眼神才勉强对上焦距。

    “不去。” 他说,“回家。”

    “现在就正往家走呢。” 岳哲小心翼翼地回他,感觉自己跟哄人似的。

    他比贺璞宁还大些,只是平常贺璞宁说话做事都有着和年龄不符合的老成,他便从没仔细想过这事。直到今晚,他似乎才从对方的身上看出些少年气性来。

    贺璞宁听罢,却立即坐正了,皱着眉头说:“不对。”

    “不对?” 岳哲一脸问号。

    他来回接送了贺璞宁大半年,除了公寓就是贺宅,从来没听说他还有别的住处。

    岳哲也不敢贸然往前开了,车速越来越缓,他试探着问:“是不是要回董事长那边?”

    贺璞宁却仍然固执地重复着:“不对…… 路不对…… 我要回家……”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闪过,贺璞宁的眼睛雾蒙蒙的,看上去满目茫然,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岳哲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车子已经绕着这一片转了两圈,贺璞宁却还是不肯说到底要去哪里。

    公司不对,公寓不对,贺宅也不对,岳哲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顺着话问:“您家在哪儿呢?”

    贺璞宁垂下眼,阴影遮盖住他大半张脸。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像是被人抛弃在了无垠的荒漠,能抓住的只有划过指尖的空气。

    半晌,他的眼眶开始一点点地泛起湿润与红色,喃喃地望着自己的掌心说:“家…… 找不到了……”

    今年开春也不知怎么的,北京一场一场雨连着下个没完,淅淅沥沥地惹人烦躁。虽谈不上有多大影响,但温度始终都暖不上去。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太阳了,树上的嫩芽憋了许久,也跟闹脾气似的,死活不肯冒头。

    春天似乎来得格外缓慢。陈安给面前的茶杯续了些热水,将身上的外套又裹紧了几分。

    脚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跑跳时还有些隐隐的疼痛,连带着一块不太好看的痂。

    那晚和朵朵视频聊天时,被程倩不小心看见了脚上的纱布,对方来来回回连着追问了好几次,陈安才含含糊糊地说不小心摔倒了。

    他原本没在意,谁知道没过两天就收到了程倩寄来的包裹,都是些消炎去肿的药膏,还带着医院的处方单,上面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每日的用法用量,一看就是许明辉的笔迹。

    陈安有些好笑,心想这两个人,难道北京的医疗水平还不如一个小小的矿区医院不成。他握着那张处方单,试图扬起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喉咙阵阵发堵,有一丝一丝的酸楚逐渐爬了上来,如疯长的藤蔓般侵占了整个胸口。

    那个雨夜收到的创可贴仍静静躺在口袋里,陈安未曾拆开,直到边角处翘起了褶皱,眼看着就要从包装里露出头了,他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拿出来,放进了保存着领结的盒子里。

    他还是把回矿区的火车票退掉了。

    程倩问他是不是在矿区出了什么事,他半真半假地说,店里最近实在缺人,年初又不好招工,他没经得住老板的挽留,还要继续再帮忙一阵子,晚两个月再回去。

    陈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他来到北京,原本只是想着能见一面,如果可以…… 可以更多的话,再问一句,你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