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林子的这头跑到那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日头越压越低,应和他的却只有七拐八拐的回声。

    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扑通、扑通…… 又是一阵闷响。

    他的心也跟着落在了地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陈安费力地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

    身下的床单干燥柔软,耳侧有机器发出嗡嗡的轻响。

    他双目一滞,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头。

    掌心传来蓬松刺密的感觉,头发还在,也没有纱布,耳边的机器声也不是监护仪,而是一台正往外冒白气的加湿机。

    陈安这才不着痕迹地舒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手边冷不丁地响起一个声音。

    “醒了?”

    “!”

    喉咙本就干燥得很,被这么突然一吓,陈安还没能说上话,立刻开始一阵铺天盖地的猛咳。

    “你…… 咳,咳…… 水……”

    贺璞宁比他反应更快,立即端过床头早就倒好的温水放在他的手里。

    陈安仰头喝了个干净,这才找回了点精神,思绪也像倒带的卡带机一样慢悠悠地往回转。

    记忆的最后是他倒在了贺璞宁的怀里。

    再睁眼的时候,他便已经躺在贺璞宁的床上了。

    想到这里,险些又是一阵干咳。不过这次是被呛到的。

    “昨晚…… 呃——”

    “昨晚你发烧晕倒了。”

    提起这件事,贺璞宁就气不打一处来,居然能在公园吹冷风把自己吹到三十九度,吓得他险些去打急救电话。幸好那公园离沈炽的家并不远,两个人带着一个病号艰难地回了家,各种退烧药酒精片折腾了大半宿,才终于把陈安的体温降了下来。

    只是沈炽没来得及等到他睡醒,早上又急忙赶去医院换班了。

    陈安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手里的被子越攥越紧,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抱歉啊……”

    这已经是他说的第三句抱歉了。

    想起昨晚自己跟犯了神经一样朝贺璞宁大吼大叫,陈安的脸上又开始发烫:“大概是烧糊涂了,昨天晚上乱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你,你别放在心上。”

    他这么说完,贺璞宁也像被他传染了,用拳头抵着嘴唇轻咳了一声,才回他道:“我目前是单身。”

    “啊?”

    “我说,我目前是单身。” 贺璞宁有些尴尬地转过头,眼睛盯着那台勤勤恳恳工作的加湿机,仿佛要把它盯出毛病来,“我没有女朋友,家里在你来之前,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住。更没有跟谁约会过。”

    “那你——” 陈安想起宴会厅门口的那一幕,刚开了个头又咽了回去。他怎么能让贺璞宁知道自己偷偷跟过去了呢。

    “你是不是听岳哲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贺璞宁蹙着眉,“要是他说的是傅家那位二女儿,我只是跟她参加了一回晚宴,还是贺鸿升——就是我爸要求的,那阵子集团和傅家有些生意往来,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心事又被轻而易举地拆穿,陈安只好捂着早就空空如也的杯子,装模作样地继续喝了一口空气。

    “不过,倒是你——” 贺璞宁说到这里,突然变得犹豫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阳光照得太狠,陈安总觉得他的脸好像比刚才红了几分。

    贺璞宁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他:“你私底下,都偷偷叫我‘小璞’的么?”

    第64章

    贺璞宁的卧室很大,朝南的窗户占了大半个墙壁,阳光毫无顾忌地打下来。陈安这几年一直闷在在那个小阁楼里,已经很久没有被炽热的阳光晒在脸上。被这么直直地照着,就禁不住觉得脑袋发晕,手心也开始冒汗。

    “你昏睡的时候,一直在念我的名字。”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贺璞宁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亲昵的名字来称呼自己,他定定地看着陈安,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顿了顿才接着说,“小璞…… 小璞地叫,喊了好多遍。”

    昨晚照顾病号的时候,沈炽没少因为这个打趣他,险些被贺璞宁给轰出门去。

    贺璞宁看着陈安发红的脸,他本应该为这个兀自亲近的称谓感到生气的,只听见心脏砰砰地跳,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了。

    陈安却没有他想象中任何一个反应,他只是僵直了身子,过了许久,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会…… 可能是我发烧的时候乱说话,你别在意。”

    贺璞宁的表情有一瞬间凝在脸上。

    客厅的电子钟恰好响起整点报时的提示音。陈安像是怎么也坐不住了,不等贺璞宁再继续发问,就急忙起身故作道:“九点了,我…… 我得赶紧回店里去。”

    “我送你。” 贺璞宁跟着他一起站起身。

    “不用了!”

    却没想到陈安像是被惊吓到一般,带着显而易见的仓皇,想也不想便回绝了他的话。

    “那段路…… 堵得很,汽车开不进去的,还不如我自己来的方便。”

    大概是病还没完全好,陈安的声音带着沙哑,鼻子也还堵着,听上去瓮里瓮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