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测的那张脸还没有在脑海里散开,一抬眼便瞧见了有个人背对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真的会是她吗?

    江烟不敢想。

    她转过头。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江烟也没敢说话,怕这是梦。

    “以后别趴在地上睡觉了。”

    坐在窗户的她站直起了身,淡淡地说。

    没有其他的什么解释。

    比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尽管江烟很想知道,但感觉她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

    她走到她的跟前,捡起地上的衣服,转身要走。

    但被睡得迷迷糊糊的江烟,拉住了手腕。

    何雾一惊。

    显然是没料想到她会有这个动作。

    江烟定了定神,想放开,但又不情愿。

    “你、你先别走。”

    何雾盯着眼前这个人,拉住自己的手,没有回话。

    江烟当她是默认,不舍得松开。

    “这个,这个给你。”

    江烟的另外一只手,拿起了放在地上的便当盒。

    目光十分赤诚:

    “陈姨说你没吃,所以我就给你带来了。”

    关于江烟是个什么存在,何雾也只是通过同学的耳语,得知一二。

    尽管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很好,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明明自己对她印象不好,该是讨厌的。

    可每次看到她那双赤诚的双眼,以及她对自己莫名的热情,即便何雾本能想要跟她保持距离。

    到最后,好像都会跟她有所靠近。

    比如昨天稀里糊涂跟她回家,今早起来的时候还帮着陈姨一块做她喜欢吃的寿司,再比如知道她闷着脸离开了教室,有点担心她,也跟着翘了课去找她。

    感觉她就像块吸铁一样,只要你在她的磁场范围内。

    就别想做到不为所动。

    -何雾是在江烟离开教室后,听同桌说起她在这所学校的名声。

    怎么说呢,小太妹一个吧。

    学校里没人敢得罪她。

    在城北十七中是独来独往的,她的小弟都在隔壁职高。

    日常不是抽烟喝酒,就是泡在网吧。

    打架那些也是常事。

    心情好了来上上课,心情不好的时候几天不见人影。

    脾气不太好。

    也不爱跟人心平气和地说话。

    听着同桌细数那位的过往,何雾怎么感觉都对不上号。

    但她也没细问。

    直到同桌说,不过新同学啊,你是真的拽。

    你如果说你家没矿啊,我是真的不信。

    江烟你都敢得罪。

    看刚才她那脸色,八成又得找人打架去了。

    上一回啊,听说就是因为心情不好,跟校外的混混起了冲突。

    打的那叫一个狠。

    都进警察局了。

    半年的封闭期,让何雾神经变得敏感。

    从小原生家庭的拮据,懂事惯了,也让她十分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如果说,江烟今天因为她,心情闹了不愉快,跟人打架出了事。

    她该如何去面对江妈妈。

    所以她便出来找她了。

    开始是想去校外找的,但刚好要路过大琴房。

    她想着进去看一眼,可能又没办法学的钢琴,恰巧就撞见了趴在凳子睡着了的江烟。

    要说不担心她着凉,是假的。

    毕竟别人对你那么热情。

    而且,现在又寄住在别人家里。

    何雾带着这样的心情留了下来,想着等她醒来的时候,自己拿了衣服就走。

    衣服可不能丢了。

    现在还没钱买。

    也的确是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情,是递给自己早餐。

    何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大概连何雾自己也没有想到,就是因为这多看了一眼,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便从此刻有了开始。

    第7章

    那天何雾接下了寿司后,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她的课桌里都会出现一个便当盒。

    是谁放的,自是不用多想。

    班里从此也多了一个在早读课铃响前,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学。

    在很久以后,何雾每每回想起那段桌子里放便当盒的日子,就觉得搞笑。

    两人明明是住在一起的,但却从没有住在一起的迹象。

    就连吃一样的早餐,都还要通过这种方式。

    两人住刚开始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何雾是没有在家吃饭的。

    她会早起帮忙一块做早餐,但都不会吃。

    中餐和晚餐她都是自己吃了再回家的,江烟一直是想她在家吃的,但每回都拉不住她。

    早上起得没她早,中午走得没她快,到了晚上,感觉一抬眼,她人就不见了。

    然后就是到天很黑的时候,才回家。

    完全不知道她在忙什么。

    那阵子班里总有人暗暗再说,问到一股油烟的味道。

    尤其是午饭过后。

    感觉教室跟食堂一样,早上闻包子味,白天闻油烟味。

    每次有人说这些话的时候,何雾都低着头。

    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都沉默了。

    在她沉默的时候,江烟就会抬起趴在桌子上的脑袋,脸沉得可怕。

    一掌猛地拍在桌子上,语气十分不满:

    “吵什么吵!”

    这时大家会在瞬间安静下来。

    但在几秒钟之后,便开始交头接耳,江烟这脾气肯定是对那转学生发的。

    毕竟谁身上有味道,闻一闻不就知道了。

    明明是来上学的,却搞得跟在小吃街一样。

    别说,班里有些同学损人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

    江烟在发完脾气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老实说,班里同学说的这个情况,她也发现了。

    好几次她都想跟踪她,看看她到底去做了什么。

    但怕被她知道,她会生气。

    可又忍不住地想要去关注她。

    心里是很想要知道她在做什么,这样别人在说她的时候,她也能帮她说说话啊。

    不至于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个底气。

    江烟偶尔自己一个人闷着想的时候,就会特别生气。

    为什么家里有饭吃,她还要成天跑出去?

    外面的饭菜就那么好吃么?

    家里的饭菜难道不香?

    她想去找她理论,但又没那个理所当然可以质问的底气。

    只好这么拖着。

    对于何雾的到来,也就起初几天掀起了轰动。

    之后的日子里,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

    但好戏迟迟没来。

    本以为小太妹会好好教训得罪她的转学生,但她好像跟吃了瞌睡药一样,每天都在桌子前补觉。

    何雾依旧话不多。

    但耳朵听得多。

    教室里常常听到有人在说她,身上总有股怪味。

    厕所里偶尔也会听见别人说她,长得那么好看有什么用,身上穿的那都是些什么杂牌的衣服和鞋子啊。

    真是土得要死。

    她的头更加低了。

    反倒是刚开始对她直言的男同桌,偶尔会帮她说两句话。

    但大多数时候,也无济于事。

    不过何雾却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尤其是成为众矢之的她。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半个月。

    这个半个月里,何雾基本都窝在自己课桌上。

    就连厕所,她能不去,就不去。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为了被大家针对的对象了。

    她被大家针对她的那些天,刚好江烟不在。

    她代表学校去参加一个钢琴比赛。

    临走的那天晚上,她跟何雾商量,第二天早上能不能陪她一块吃个早餐。

    何雾当时没接过话。

    她给自己定下了原则,既然住在别人家里,就不要麻烦别人再多做一份自己的饭菜。

    当初她脑子一热,答应了江母来到城北这边。

    事后想想,是有多荒唐。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靠着关系挤进了在她看来很贵族的私立高中。

    住进了她这辈子,靠自己的努力,根本无法住进的房子里。

    还奢望去学,自己一直都挺想学的钢琴。

    这一切,都多么不切实际。

    从小太过于懂事和听话的何雾,为了让自己心安,不得不按照她自己的方式过眼下的生活。

    那就是尽量不去打扰,也不去接触,原本不属于她的生活。

    她怕自己一旦习惯了眼前的这种生活,从尘土到云端的奢华,她无法在去过原本是她自己尘土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