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吟片刻,又问:“她今儿过来, 又是因着什么?”

    前些时候狎妓耍钱已经过分, 这回赵氏亲自上门儿, 肯定不会是什么三两个钱儿就能打发的事情。

    崔永昌先一步进屋,挽起袖子,挓挲着手看她。

    曲妙妙唇一抿, 蹙眉道:“你给了多少银子?”

    底下丫鬟捧来净手的水,曲妙妙没好气地拉了他的手来洗,又碎碎地念:“过些日子又要忙一应军需,都是身强力壮的小子,一年两季的衣裳半点儿也容不得虚的。”

    “他们扛的是咱崔家军的名号,日后在战场上扬名立万,也是显了你的名声。”

    “我也不求旁的,只盼着那些使出去的银子给你多积福报,能长命百岁才好。”

    话音顿住,她忽然捏起他手背的一层皮肉,磨着牙道:“咱们家虽不短银子,可也不能闷头往那无底洞里去填!”

    “这回我且饶你,以后,再不准给他们一个子儿!”

    她瞪大了眼睛生气。

    崔永昌却倏地展齿而笑。

    又盯着小人儿鼓囊囊的脸腮,拿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撇嘴道:“跟母亲真像,连小气劲儿都学了个精致。”

    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心里却再舒畅不过。

    她仔细银子事小。

    然,方才那几句话里,皆是真心实意的扑在自己身上。

    赵恒印固是可恶,但上回那银子,能换她说这么几句,花的可真值!

    曲妙妙拉过他两只手,认真道:“你别打岔,我是说真的。”

    怕他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她又往细了解释。

    “早先在京城的时候,我父亲也曾帮他还过那些外债,不料那是个拉不回的主,有一回就必有第二回 ,后来次数多了,我父亲生,气说再不许给,他竟哄了我母亲偷家里的东西去当!”

    “那就是个吸血蚂蟥,黏上了就再甩不掉。”

    崔永昌只顺从地点头,坐下吃了几口温茶,曲妙妙继续在书案前坐定,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勾勾指头,撵了跟前丫鬟。

    屋里只有夫妻二人,安静的能见笔墨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崔永昌将杯子搁下,凑过去跟她说话:“岳母今天过来,是想让你央我去对门儿讨个人。”

    “赵恒印?”曲妙妙仰头看他。

    崔永昌点头。

    曲妙妙轻嗤一声:“那倒是省得我传话了。”又问,“他欠了人纪家多少赌债?”

    “一条人命。”

    崔永昌握住她执笔的手,帮着把最后一个‘萬’字写全。

    一边写,一边不紧不慢的跟她把事情讲清楚。

    “纪安康前些日子改姓认祖,纪爵爷急着盼孙子,给他相看了城西一秀才家的小姐,又抬了七八个通房给他开窍。”

    “偏那纪安康看了十几年的四书五经,一朝顿悟,竟沉迷其中。”

    “又得跟前几个坏小子挑唆,满心扑在秦楼楚馆,最后因争着点一支龙凤烛,叫赵恒印给打死了。”

    曲妙妙不解:“什么蜡烛那么的稀罕,竟不惜伤人性命!”

    崔永昌附耳给她解释,曲妙妙红着耳朵咬牙,好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因争一娼.妓沦落到拼命的地步,打人的没出息,死了的那个也不是好货!

    她小手握成拳头,轻轻捶着桌面,发出咚咚地闷响:“那天纪家来人,就是因为这事?”

    崔永昌颔首,也不瞒她:“纪爵爷指着纪安康绵延子嗣,远着又有谢家那道干系,他怕坏了咱们邻里交情,来家跟母亲讨了个不管的准信儿。”

    偷觑她面上颜色,某人眼珠子滴溜溜转,只把责任往辛氏身上去推。

    “母亲应了纪家,又怕你知道了心里别扭,再三叮嘱着不让在你跟前提起。”

    赵恒印虽是混蛋,却也正经是她的表哥。

    知道了,管或不管都不大好。

    曲妙妙眼睑下垂,心里越发的生出愧疚。

    婆母疼爱,这时候都要顾及了自己的体面,可自己的亲娘却做出那般行径。

    崔永昌等她回音,遽然发现小人肩头耸动,忙低头去看。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了呢?”他笑着拿帕子揾泪,“又不是你的过错,何必替他们难过。”

    曲妙妙咬着嘴,盯他许久,眼泪扑簌簌的直往下落。

    她哭得越性厉害,崔永昌也慌了神儿。

    半真半假地哄道:“乖乖,快别哭了,我看着心疼不说,晚上过那院请安,叫母亲瞧见了,又要算在我的头上!”

    曲妙妙被他逗乐,伸手环住他的腰身。

    这男人身形消瘦,即便这些日子在家养了几两肉出来,也不似旁人那般粗狂宽阔。

    但如今抱在怀里,亦如高山一般稳重,让她再安心不过了。

    崔永昌哄了好一会儿,又喊人打温水来,给她净面梳洗,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嘴里却不饶人:“大白天的,你这份热切但凡留一半儿在夜里,我早就从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