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只剩下一片寂静。

    半晌,洛影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颜夫人也来了吗?”

    刚问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下意识咬了咬嘴唇,偷偷抬眼打量颜裕。

    颜裕摆弄着柴火,眉头微蹙,面露疑惑:“嗯?……母亲一直在寺中修行,不轻易出来。”

    对此洛影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因此她问的并非颜母,而是另一位颜夫人。

    “那,少夫人呢?”

    “谁?”对方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

    “颜公子的……夫人。”最后两个字因为底气不足,音量明显低了许多。

    “郭……”颜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默默垂下眼睑:“她已经过逝两年了。”

    “啊?那个,抱歉……我,我不知道……”

    “无妨。”颜裕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洛影不敢再多说什么,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她消化许久了。

    又是一片寂静。

    一盏茶后,洛影备好一切,只待点心出锅时,隔间里早已没了颜裕的身影。

    她刚走进大堂,就看见颜裕坐在自己方才坐过的楼梯上,眉头紧蹙,手里摆弄着一个香囊,那是他往日时常挂在腰间的。

    香囊伴随着他指尖的动作,不停转动,形成一道道残影。

    洛影心中一怔:那个香囊,绣工精美,色泽如新,必然是保存极好的。

    难道……是他亡妻的遗物?

    难怪颜裕会当做宝贝一样,总是随身带着。

    看着他这副落寞的样子,洛影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三分苦涩,又有七分自责:他一定很爱亡妻吧。

    都怪自己多嘴,戳了他的痛处。

    ……

    后来,洛影才知晓:颜裕的岳父是钦州知府郭瑓,也是他的第一任上司,知人善用,对他有知遇之恩。如此看来,颜裕和郭姑娘还真是门当户对。

    可叹天公不作美,让有情人阴阳相隔……

    送洛影回家的路上,二人的情绪都十分低落。

    其实,关于颜裕的事情,洛影多少是知道一些的,却都来自他人之口,可信性不高。毕竟,颜裕本人很少提及这些。外人只道他是天之骄子,不仅出身世家、少年得名,而且仕途顺遂、官运亨通,是人人艳羡的王孙公子。却鲜少有人看到他藏在光鲜外表下的,累累伤痕。

    事事顺遂,不过表象而已。

    途中,洛影又看到了那株巨大的梓树,树影斑驳,印了一地的落寞。她的眼睛不禁有点湿润,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来。

    洛影心中难过,既是为了颜裕,更是为了那位素未谋面、不幸早夭的姑娘。

    这大千世界,虽不乏苦楚,更多的却是桃红柳绿,生机盎然。可她,再也看不见了。

    她错过了这世间太多太多的美好。

    夜间,雷鸣阵阵,预示着春日将至。那道划破天际的闪电,与洛影今日的心境十分相称。

    物换星移,周而复始。

    今夜过后,灼灼桃花,亦将绽放。这四季的更迭,从不因芸芸众生的悲喜而停滞……

    第23章 春分

    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有没有一位女子,能够如春日般和煦?

    若有,必然是颜依依那样的。

    “和煦”是洛影对颜依依的初印象,相识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在洛影看来,颜家这对姐弟,模样、性情皆有八分相似,眉眼弯弯,待人随和,总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不过,颜裕的心中装着太多的东西,常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些许愁绪。而颜依依,则更加洒脱一些。她对任何事都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就连自家店里的生意,也从不过问。甚至对自己的亲身骨肉——周诺,也是放养的。

    她爱玩、爱闹、爱听戏,爱看话本笔记,还爱养些花花草草。那仿佛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慵懒而富有诗意。她的容貌不算绝美,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总能令人过目不忘。

    每次见到她,洛影都会感到莫名的松弛,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暖洋洋的。她羡慕颜依依,羡慕对方能有这样纯净的心性。她也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成长环境,才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子——如此通透明亮,不染纤尘。

    春分那日,颜依依怀抱一幅画卷,施施然走进了隔间。

    “颜姐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周家茶楼虽在颜依依的名下,但她向来极少过来。自从去年周诺进学堂以后,就更难在这儿见到她的身影了。

    “准备去给阿裕送东西,顺道看看你。”颜依依说话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洛影,“这是阿影的手帕吧?”

    “咦——是我的。”洛影不记得自己丢过手帕,“颜姐姐从哪儿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