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她仍旧重复着听不懂的话,颤颤巍巍向他走来。

    她实在是太小了,路都走不稳,地上又有薄冰,滑滑的。短短的几步路,走得很是惊险、艰难,几欲跌倒。

    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淡淡的乳香替代了寒意,包裹住他。她站在他的怀里,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向他的肩膀:“叶之——”

    “嗯?”他还是没有听懂。

    她食指弯曲,与拇指相对,缓缓伸向他的肩头。一片枯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那原是落在他肩上的。

    她举起叶子,遮住一只眼睛,冲他盈盈一笑:“叶之——”

    只见头顶的乌云四散,日光洒下,落在她的袖口,那里绣了一朵娇艳的花,与她手里的叶子交相呼应。

    他惊觉:原来,枯叶也可以这般美丽。

    “叶之——”她歪着脑袋,定定望着他,似在等待回应。

    “嗯!”他学着她的发音,轻声应和:“叶之——”

    她手舞足蹈,高兴极了,来回摩挲着那片叶子,嘴里不停重复着“叶之”,他也跟着她重复。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升起的笑意。

    漫天的寒意,就这样消散了。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始终半蹲在原地。而她,渐渐倚靠在他的怀里,手里仍旧乐此不疲地把玩着那片叶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询问。

    “小糯。”她高声应答。

    “小糯?”他低声附和。

    她摇头:“小糯!”

    他不解:“小糯?”

    她有点着急,皱着眉头,使劲摇头:“小糯!”

    然后又一次伸出食指,在空中乱画。他明白了她的意图,忙伸手接着。她一笔一划,在他手心写下一个“洛”字。

    “洛?……你叫小洛?”

    “嗯!”她使劲点头,又恢复了笑容,“小糯!”

    她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竟然已经识字,还能一笔不落写出自己的名字。比起他的弟弟,可是聪明太多了。

    一阵风吹过,她不觉咳嗽起来。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脸蛋也冻得红扑扑的。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她的身上:“小洛,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爹娘呢?”

    她咧着嘴傻笑,伸手指了指前院。

    他轻声询问:“我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她笑着点头。

    他牵起她的手,准备起身。她却一动不动,用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望着他。

    “嗯?怎么啦?”

    “抱抱。”

    他为之一怔,随即笑着张开双臂:“好,抱抱。”

    刚走了两步,就见一个人影迎面跑了过来。

    “阿裕,你见没见到一个小丫头。”

    “韩兄说的可是她?”

    “肉锅锅!”她挥舞着双臂,笑开了花。

    “小洛!”对方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人,急忙脱下外衣,又给小姑娘裹了一层,“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来吧。”对方从他怀里把人接了过去,“她何时出来的?”

    “不知道,应该不久。我见到她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不过,她好像染了点风寒,刚才一直在咳嗽。”

    “真是胡闹!风寒才好,就往外跑。”对方语气颇为不善,狠狠瞪了小姑娘一眼。

    小姑娘并不畏惧,也不愧疚,而是冲对方傻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真拿你没办法。”对方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阿裕,我先带她回去了,晚点再来找你。”

    “好。”

    对方抱着小姑娘快步向前院走去。小家伙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勉强伸出手,冲他挥了挥,以示告别。

    她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衣袖上的花枝娇艳欲滴,格外抢眼。

    他望着远去的人影,喃喃道:“小洛,再会。”

    他清楚记得,那日是重九,恰逢寒露,据说也是那个小姑娘的生辰。

    ……

    后来,他跟随母亲办完了父亲的后事,期间,再也没有见到她。

    临行前的最后一日,他腾出半日空闲,上街给弟弟买糕点。他在街头游荡了许久,也没能寻到弟弟心心念念的,甜甜的糕点。

    他心灰意冷,茫然地站在路中央,看着偌大的街市,不知所措。

    一眼望去,清一色的摊铺、帘布,灰沉沉的,看不到尽头。寒风忽至,一个摊铺上的帘布被风掀起,显露出鹅黄色的一角。一枝娇花,迎着寒风兀自绽放。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牵引着他,让他鬼使神差,伸手掀起了帘布。

    再次,看到了她。

    “小洛?”

    “咦——”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偶人,鼓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