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口声声唤着怜儿,却不怜美人心,对她下了逐客令。

    “为什么?”

    贵妃扯嗓质问,“一开始在尹桑的时候,陛下分明对臣妾有那心思的。”

    帝王凝眉动唇,“年少胸无大志时候的一次偶然冲动而已,还要再提吗?”

    是啊,从来都是她主动的,十四岁少年,血气正燥盛之时,她遗憾未能与他成就美事。后来,他心中藏了大志,便是一口一个拒绝,她再难有机会。

    贵妃从龙榻上起身,朝帝王福了福,“臣妾告退。”

    擦肩走过帝王身边,贵妃脚步又缓缓滞下。

    她回头,依旧是完美的笑靥,仿佛刚才的失意不存在一般。

    “陛下想对谁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憋着可不是味儿呢。”

    一直到贵妃离去,帝王也未作理会。

    仰面倒于宽大的龙床上,盯着明黄帐顶张腾的云海飞龙,鼻腔是美人方才沾染在衾褥间的撩人芳香。

    他却于这芳香中猛忆起另一道清淡飘渺,若有似无的幽香来,不同于这些刻意熏染出来的气味,那是肌肤下自带的只属于她一人的独特气息。

    身上隐隐灼燥,这是一具年轻的仅二十四岁的躯体,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两年不动情,不为别的,正是这具身体太挑剔的缘故。

    他,清楚地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脑中记忆不知不觉倒退回数年前,他重伤濒死,倒在陌生小姐怀里。

    再度醒来,却是几近赤诚的展露在她眼前。

    小姐有着净雪一样的肤色,眉若远山,眸似秋水,柔而清澈,不淡不媚,鼻峰秀巧,唇色樱粉。

    乌丝团肩,素束裹身,花颜天成,恍似云上仙妃。

    “你醒了,我不敢贸然请大夫,暴露你的藏身,只能买了药,亲自替你处理伤处,好在你意志坚强,醒了过来。”

    声音也是如细柳拂风,轻柔动听。

    “你这么盯着一个男人,不害臊吗?”

    哪里见过这等神仙的他,不知该答些什么,莫名其妙对她冷了脸。

    他想用被子遮住自己,略一动,浑身剧痛无力,长“嘶”了一声。

    她一愣,随即了然轻笑,柔柔望着他,“不必羞臊,阿鹰也是男孩子,我也这么照顾它的。”

    心中一跳,他怔然问,“你是卫人?”

    这个世上存在各种各样的鄙视和侮辱,正如曾经的卫人自诩文明之邦,人人气度超凡,乃人上之人。

    他们轻视南面毗邻的越国“野蛮人”,大越又轻视更南的尹桑人。可最终呢,文明之邦却恰灭在他们这些野蛮人之手。

    可她若真是卫人,他便真有些信了那卫人的自吹之言。

    她面上似乎有一掠而过的忧伤,“天下哪还有什么卫人,只有大越人而已。”

    然后,小姐反问,“你呢,你是坏人吗?”

    “……”

    阿鹰原来只是一只幼鹰,从树上摔下来,恰好被小姐捡到。

    她,居然那么纯净无邪地看着他的身子,把他和一只飞禽相提并论为“男孩子”。

    不知道的时候,他还真以为小姐藏了别的男人,曾对着虚无的空气冷声喊,“出来吧,看到你了!”

    真是傻得可以。

    后来,阿鹰掉下悬崖,摔死了,小姐很伤心。

    他用身上仅有的一块玉换了一对红尾水鸲回来,这才是小姐该喜欢的,漂亮又小巧。

    可小姐不告而别了,原来,她关心的从头到尾只有阿鹰,收留他只是顺手而为。

    阿鹰死了,小姐就抛下了他。

    他本以为再不会见到小姐,直到被迫娶亲的大婚之夜,他怀着屈辱的心情一把掀开新后的盖头。

    居然……是她!

    哈哈……

    多么滑稽可笑,她爹在后面追杀他,让他差点命丧当场,她却在前面救他性命。

    他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的人,却转眼坐在这喜房高榻上,成了他的皇后。

    她是他的恩人兼仇人,是他心底牵念又恨得牙痒的女人。

    看看,这巧妙的天意。

    他,该怎么对她才好呢?

    虞家已经倒了,她还是不识时务,不肯倒戈心向于他,说什么纯善无私,她,不是很自私吗?始终向着她的家族。

    她护着一个从家带进宫的卑贱丫头,却不要和他的女儿。

    忽然想起今夜太医署前的闹剧,他要走时,她看向他的眼神,是责怪?是失望?还是不敢相信?

    一个连亲生女儿都不要的女人,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来看他?

    他给了她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主动来攀附他,可惜啊,是她亲手丢掉这么多机会。

    这样的话,就不必再对她手软了,他早该调/教调/教她了,他会教她,亲手教她在夫和父之间,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