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她的四哥虞四郎,而是他们卫国东宫的大皇子殿下——卫兰泽。

    虞扶苏有些怔然的站在卫兰泽身前。

    卫兰泽手指微颤,“小妹,不要!”

    方君扬却一把将虞扶苏按倒在地,“小妹,快行礼,这是规矩。”

    虞扶苏缓缓将头叩向地面,卫兰泽猛然背过身去。

    “臣女,见过殿下。”

    虞扶苏轻声一字一字道。

    一句臣女,一句殿下,似在两人之间隆起一座高山,划出一道长河,昔日的小妹和四哥,不知不觉便远了。

    “平身吧。”卫兰泽声音有些乏累,亦有些冷淡。

    他再转身,面上已是空茫茫一片白雪。

    “我一生下来,就是个病瓤子,却占着长子之位,生父生母不喜,宫人们厌倦。”

    “缠绵病榻,足不出户。不知春天是什么颜色,不知秋叶是什么形状,不知蜂蝶乱舞是何种热闹?”

    “若卫朝国祚延绵,不知多少人巴不得我这个羸弱无用的大皇子早些咽气。”

    “偏偏卫朝亡国之变,我这个无用不惹人注目之人倒成了天选之子。被你们视作卫朝命脉的延续,被你们叠着尸骨捧到高台面上。”

    “你们口口声声,皆是为我尽忠,为卫国尽忠,逼我复仇,逼我光复卫国,你们热血激昂,仿佛这世间最忠肝义胆的勇士。”

    “可你们让我恶心,从头到尾,有谁问过我的意思,有谁问一声我愿不愿意?”

    “我算什么殿下?我也不过是你们手中运作的一颗棋子。”

    “赢了,你们彪炳千古,输了,你们满门忠烈。而我,赢是仰人之功,输是庸才无用,我算什么?我什么也不是?”

    “我没求着你们救我出宫,也没让你们满门抛头洒血,为我铺路。一切都是你们自作主张,自以为忠烈。”

    “这不是我要的,我也不会感激感动。”

    方君扬凉凉的笑,“妹妹,听到了吧。”

    “我们两家的牺牲,在殿下眼中一文不值呢。”

    “妹妹你说,舅舅的在天之灵,会不会难以安息呢?”

    虞扶苏脑中鞭炮炸响一般,嗡嗡作痛。

    她抚着额角,好久才抬头,对方君扬道,“你问我父亲会不会安息,我却在想,父亲一生,有没有为当初的选择后悔过?”

    方君扬眸中一厉,“你!你们!”

    他气得又砸碎一个茶盘。

    虞扶苏看着方君扬,缓缓张口,“方家哥哥把我们这些卫朝旧人聚在一起,哥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杀光越朝皇族?夺回洛京?重建卫朝?”

    方君扬眸中光线忽盛,“妹妹,你太天真了。”

    “仅仅诛杀越朝皇族怎么会够呢?我们要杀光所有卑贱越人,一个不留。”

    “才能报我卫国二十年前灭国之辱。”

    虞扶苏凝眉道:“自越国攻占洛京,移民北上,二十年的时间,越人与卫人互通婚姻。”

    “万一真打起仗来,这样的人家,那些身上共同流着两国血液的人,哥哥打算如何处置呢?”

    方君扬面上满是嫌恶,“愿意献上家中越人头颅的,仍是我们卫人,不愿的,一律按越人处置。”

    “至于那些染脏的血,既然已经脏了,那不要也罢。”

    虞扶苏看着方君扬飞扬的眉眼,心底却一片寒意。

    她的一双儿女,也混杂着越、卫两国的血液,她的孩子,可以不当什么太子、公主,可以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可谁若想伤她一双稚儿的性命,作为一个母亲,她必定与那人死拼到底。

    还有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已经够累够苦,他们愿意再起干戈战火,家不家,国不国,万里狼烟,流离失所吗?

    方君扬已有些疯狂,踢开一地的碎渣,看着自己的兄妹。

    “不管你们情不情愿,路走到一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我们必须这么做。”

    “殿下,这几日,我们一起筹划,悄悄押那狗皇帝回玉兰县。”

    “我们三个,还有周姐姐,兄妹四个,一同回玉兰县。”

    他顿了顿,“大家都不要耍什么小心思,我们好不容易团聚一处,在一起不好吗?否则,我宁愿毁了这田庄,和你们葬身一处,也看不得你们各自逍遥,留我一人执着痛苦。”

    方君扬说罢,摔门而去。

    卫兰泽慢慢踱步到虞扶苏身前,缓缓蹲身,凝视虞扶苏。

    “你都知道了,会恨我吗?”

    虞扶苏握住卫兰泽的手,“为什么要恨哥哥?”

    “从前,我有些怨父亲,明明已经有万人之上的权势,用不完的衣食,为什么总不知道餍足?”

    “所有人都骂父亲,说他是越国的大奸佞,我此刻才知道,原来,父亲选择做我们卫国的忠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