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公子命中那场桃花劫,显然也与此无关。

    当然,这桩风流事,只是沈二公子诸多韵事中的其一。

    到中学时,沈玉桐已经因为貌赛潘安才学过人,名扬校内外,时常有隔壁女校大胆的女学生,爬到墙头去偷看他。

    原本沈行知还庆幸此时男女尚未同校,中学里全是一色的男学生,应当不会出闹出什么大祸事。

    然而,很快便有风声传到沈家,学校里竟然有男同学为了沈玉桐争风吃醋。

    可见这桃花劫,兴许还不分男女。

    沈老爷子叫苦不迭。

    十七岁中学毕业,沈玉桐顺利考上了震旦公学。

    毕业礼当天,一个学生想要为他献花,去隔壁教会偷摘玫瑰花,摔断了左腿。一时流言四起,在洋场上流圈子闹得沸沸扬扬。

    之所以成为笑谈。

    乃是因为,给沈玉桐偷玫瑰摔断腿的学生,他是个男的。

    据说这位仁兄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还在为错失献花机会而痛哭流涕。

    沈行知清楚幼子并非是天性风流,故意惹上一身桃花债,总是被人追逐喜欢,也并不只是因为生了副好容貌,实在是他出生金玉堆,从小备受宠爱,不知世间疾苦人心复杂,又喜爱读书,对人对事总是过于天真和善。

    比如那位为他断腿的男生,就是因为性格懦弱功课糟糕,在学校常常受人欺凌排挤,只有沈玉桐同他亲近做朋友,还不厌其烦帮他辅导功课,做他的靠山,不让他被人欺负。

    对方自然感动万分,恨不得为他疯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即使这位仁兄是出于单纯的友情。

    也就是这时,沈家在新政府任职的二女婿,被派出使英国。沈行知与大儿子沈玉桉一合计,赶紧将家里这位沾了一身桃花的二公子,打包给女婿女儿,让两人带去英国留洋。

    一是断掉二公子在上海滩惹下的众多桃花,二是让他尝点人间疾苦懂得人心险恶。

    四年一过,沈二公子学成归来,有没有尝过人间疾苦不好说。但显而易见的,比四年前更加俊朗昳丽,风度翩翩。

    *

    沈家花园的大门徐徐打开,汽车夫将车子缓缓开进宽敞庭院。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二公子回来啦!”

    原本安静的洋房,顿时传来嘈杂喧嚣,乌泱泱一群人从大门口倾巢而出,正是沈家一家老少。

    沈玉桐他爹沈行知着一身簇新的深灰色长袍马褂,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身旁依次是周姨娘,大嫂碧云,三个姐姐和姐夫,以及八九个大大小小的侄子和外甥。

    “爸爸,我回来了!”沈玉桐打开门下车,几步上前,来到父亲跟前,激动地正要跪下来磕头行大礼。

    沈行知及时抓住双臂阻止,颤抖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玉桐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男人,因为生他晚,虽然自己才将将二十出头,父亲却已临近古稀之年,是个真正的老人了。

    父子二人望着对方,双眼含泪,都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大少奶奶碧云抹着眼睛,将两人唤回神:“父亲,二弟舟车劳顿,先回屋内坐着喝杯茶,慢慢再叙。”

    “对对对,”沈玉桉走上来,附和太太的话,“先回屋吧!”

    一家人哗啦啦簇拥着沈玉桐,转身走进大宅。

    沈家花园已有二十年的历史,当初沈行知在上海滩站稳脚跟,拿下几十亩的地,建了这座西式的花园洋房。

    虽是西式建筑,但屋内陈设装潢,处处都是中式传统的奢华典雅。

    一屋子人涌进来后,在枣红色天鹅绒沙发依次坐定,兴奋地围着沈玉桐说话。

    沈家门风清正,沈行知一生只娶过一个太太,夫妻恩爱,鹣鲽情深,直到太太过世两年,才纳了一个周姨娘服侍左右,几个孩子兄友弟恭姐妹和睦,自然没有寻常大户家的勾心斗角。

    二公子留洋归来,对于沈家来说,是个正经八百的大日子。连远嫁南京的大姐,也带着丈夫和三个孩子提前回到娘家。一家上下,除了在北京读书无法赶回来的大侄子,都齐聚在沈家花园,为沈玉桐接风洗尘。

    可见沈家二公子,确实地位卓然。

    一别四年,见家中一切都与离开时别无二致,久违的熟悉感,扫去了沈玉桐这一路的舟车劳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上家的温暖。

    何况,对沈二公子来说,这世上并不会有比沈家花园更好的地方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啊,这篇文是感情流,所以不是爽文风,但应该是个苏文。

    第4章 云与泥

    这四年在英吉利,沈玉桐确实日日想家,想父亲和兄姐,然而回到家中,面对沈家上下的热情,也委实有点吃不消。

    光是吃饭时,几个姐姐只恨不得像小时候一样,喂到他嘴里,就让他难以招架。毕竟他已经是个大学毕业二十一岁的青年,不再是需要被抱在怀中的稚儿。

    为了给他接风,沈行知还专门请了沪上名角儿,来家中唱堂会。整座沈家花园,热闹得堪比过大年。

    沈玉桐原本就舟车劳顿,被一家老小的热情轰炸了一天,到了暮色降临时,只觉精疲力尽,等戏班子登场,自己偷溜回了房间休息。

    房间是提前收拾好的,床被还散发着阳光的清香。

    虽然满身疲惫,但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他听着外面的热闹,心情说不出的舒畅愉悦。

    片刻后,有人来敲门。

    “进来!”他没锁门,懒洋洋开口。

    进屋的是他大嫂的贴身女佣桃枝,当初走的时候,桃枝还是个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如今已然是大姑娘。

    大姑娘酡红着脸道:“二公子,大少奶奶怕你晚上没吃饱,让我给你送点银耳汤过来。”

    “放桌上吧!”沈玉桐失笑。

    他哪可能没吃饱,晚上吃饭,在一大家子的投喂下,只差涨破肚皮,这会儿还撑着呢。

    桃枝嗯了一声,偷偷掀起眼皮子朝床上半躺的人瞧了眼,只见他家二公子,穿一身湖蓝色真丝睡袍,敞开的衣领子,露出一片白,暖黄灯光下的一张慵懒的脸,也是白净无瑕,真真是戏本子里出来的玉面郎君。

    别说,欧罗巴还真是挺养人,二公子当年出去时,虽然也是漂亮人儿,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哪比得上如今这般风采卓然。

    大姑娘这样想着,双颊就更红了,支支吾吾道:“那二公子你可别忘了吃。”

    “好的。”沈玉桐对于小丫鬟的小鹿乱撞浑然不觉,只温和应声,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等等。”

    “嗯?”

    沈玉桐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精美的盒子,起身走到桃枝跟前:“这是我从英国带回的香水,你拿去和其他姑娘一起分了。”

    桃枝欣喜地接过来道:“谢谢二公子。”

    沈玉桐笑:“小玩意儿罢了,希望你们姑娘家喜欢。”

    桃枝忙不迭点头:“喜欢喜欢,肯定喜欢。”

    姑娘们到底是不是真喜欢这些洋人的玩意儿,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的是,今晚收到香水的沈家一众小女佣们,一颗芳心难免要为出洋归来的二公子多跳几下。

    *

    在沈家花园戏台上大戏开锣时,码头上劳累一天的脚夫们,也陆续收工,去把头那里结算今日的工钱。

    因为上午从贵公子手中得了一银元,孟连生接下来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他背着擦鞋箱,找到表叔时,对方正佝偻着身子,与两个把头争执着什么。

    原来是表叔今天干的活能得五角小洋,但是把头却扣了他两角,只给他三角。

    那把头是两兄弟,姓陈,码头上的人唤他们陈大陈二,具体名字不得而知。

    这两兄弟操着沪郊口音,在码头做了好几年,据说从前也是脚夫,如今做上把头,揽下了所有商家的活,脚夫接活只能从两兄弟手中,在码头上很有点势力。

    原本脚夫们干的是计件苦力活,扛多少货得多少钱。但这两兄弟黑心黑肝,时常就会从脚夫的血汗钱中扣下一角两角。

    表叔四十多岁的人,身体也算不得好。今日见着货多,为了多赚些钱,咬牙干到快天黑,原本就已微微弯曲的脊背,一天下来更是被压弯了几分。哪晓得竟然被把头扣去快一半,当即和陈大陈二争论起来。

    然而陈家兄弟根本懒得理会,只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是嫌钱少,明日就不用来干了。”

    表叔上前攥住陈大的手臂面红耳赤道:“可我今天明明扛了五角钱的货,怎么只给三角?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陈二不耐烦地将他推开,恶声恶气道:“我就欺负人了,你能怎样?”

    陈家两兄弟能从苦力做到把头,除了脑子活,也是因为身手不错,两人不到三十,生着一副彪悍的五短身材,双眉一竖时,很有那么点凶神恶煞的劲儿。

    旁边几个原本想为表叔打抱不平的脚夫,见此情形,立马攥着手中几角辛苦钱,默默离开。

    孟连生眉头蹙了蹙,走上前将倒地的表叔扶起来,抬头看向气焰嚣张的陈家兄弟。

    他年纪小,又生了一双乌沉沉的无辜鹿眼,这样的眼神实在是没有任何威慑力。陈二抬手嫌恶地挥挥驱赶:“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孟连生没说话,表叔自知这钱讨不回来,只能认栽般叹了口气,拍拍他单薄的肩膀:“算了,走吧!”

    孟连生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陈家兄弟,终于还是扶着表叔转身离开了。

    叔侄二人走开数百米,表叔才又摇头晃脑叹道:“想当年你叔我走镖时,跟土匪都干过仗的,哪晓得如今还要为了几角钱在两个毛头小子手下受气。”

    他也曾是怀一身抱负的好男儿,可惜遇上坏世道,当年的意气风发,早成过眼云烟,到了这个年纪,只能图个吃饱穿暖。

    一旁的孟连生道:“没事的叔,今日我遇到一个出手阔绰的公子擦鞋,给了我一个大洋。我们去吃肉臊子面。”

    表叔闻言很为他高兴,展眉笑道:“是吗?那再加一碗猪下水。”

    孟连生点头:“没问题。”

    叔侄俩常吃的一家面摊,就在码头附近。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是个忠厚老实的汉子,左手不知出过什么事故,只剩半截,终日藏在空荡荡的袖管里,女人泼辣麻利,还有一把响亮的嗓子,让这个简陋的小面摊,显出几分红火。

    平日里来吃面的都是码头上的贩夫走卒,普通的酸菜面不过两个铜元,满满一海碗,足够填饱一个成年汉子的肚子,加一铜元,便能得半勺子肉臊子,是孟连生这一个多月来最爱的美食。

    这会儿已过了饭点,三张油乎乎的旧木桌,空了两桌。孟连生扶着表叔在一张桌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元,要了两碗猪臊子面,外加一大碗猪下水。

    对于面摊来说,这是份大生意,老板娘笑呵呵应了一声,抓起两把面条放入煤炉上的大铁锅中。

    孟连生将今天挣的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清点,二十几个铜元里夹着一枚锃亮的银元,看着十分醒目。他掂在手中感受了片刻那冰凉的温度,脑中不由得浮现白日那位贵公子的模样。

    “连生——”表叔见他怔望着钱发呆的模样,将他唤回神,“附近扒手多,赶紧将钱收好。”

    孟连生点头,把钱收起来,放进衣服里的暗袋中。

    旁边桌上几个码头工人吃完离开,老板还未过来收碗,两个候在一旁多时的小乞儿,快速窜过来,拿起那几只吃光的碗,将里面剩下的残汤倒入一个破盆中。

    无奈几个工人吃得都挺干净,两个小乞儿收获寥寥。

    孟连生默默看了看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待老板娘将面送上桌,他招来两人,将自己那碗面倒入孩子手中残了一个口子的瓷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