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桐心中了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先前我在南郊遇到你时,你还没进柏公馆吧?”

    孟连生点头:“那时我刚来上海没多久,还在码头做事,年底才去的柏公馆。”

    果不其然,沈玉桐又随口问:“那你是怎么进柏公馆的?”

    他不了解柏清河,但进他们沈家花园尚且不易,何况是柏清河那种刀尖舔血树敌无数的大亨,只怕对挑选下人更加严苛谨慎。据说柏家小少爷从前被人绑架过一回,想来不会随便往公馆放人。

    孟连生去年才来上海滩,年底就进柏公馆,而且在父亲寿宴上,柏清河还带着他,让他与自己同坐,显然是对他很信任。

    孟连生说:“我偶然帮了一回柏先生,他见我一个人在外讨生活不容易,就让我去柏公馆做听差。”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柏先生人很好的,跟外面传的不一样。”

    沈玉桐望着他那双纯净的黑眸,大概明白了他为何能短短时间得到柏清河信任——一个性子本分纯良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让人放心。

    自己只见过他几回,便已经认定他的可靠,更何况是天天见着他的柏清河。

    他想了想,笑道:“那你觉得今天的番菜如何?”

    “挺好的,我很喜欢。”孟连生点头,又默默看了眼四周,一双如墨的眼睛微微眨了下,因为眼睫浓长,更衬得眼神干净。

    这让沈玉桐想起从前去爬山,无意间看到的林中小鹿。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孟连生选择来番菜馆吃这顿饭,并非只是因为想尝鲜,而是这些日子他跟着孙志东吃了不少中式酒楼,味道虽好,却过于喧嚣热闹。恰好一回路过一间番菜馆,他隔着玻璃窗好奇看进去,见里面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穿着体面光鲜,喝着酒吃着菜,低声细语,仿佛雅座里就是两个人的世界。

    他那时就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和沈玉桐吃上这样一顿饭。

    就他们两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孟,一个天才,天才和魔鬼也就一线之隔。

    这个文的写法,走的是一丢丢晦涩写实风,阅读体验肯定不那么爽快丝滑,但故事的完整性不用担心。

    第20章 怀表

    沈玉桐过往结交的朋友,大都是衣食无忧的公子哥,孟连生与那些人截然不同。他浑然天成的单纯朴实,对沈玉桐来说,实在是新奇得很。

    见对方似乎很喜欢喝葡萄酒,高脚杯里的小半杯,一会儿就被喝光。他拿起酒瓶,微微倾身,又给那只空酒杯里倒了小半杯。

    抬头间,见孟连生垂眸认真盯着酒杯,便忍不住逗他:“虽然这葡萄酒喝着不像酒,但后劲儿还是挺大的。你小心喝醉了,我把你卖掉。”

    孟连生掀起眼帘,因为沈玉桐还倾着身,两人便只隔着半尺多的距离,对面那张那张脸微微含笑的脸,在灯光流泻中,直直撞入他的眸子。

    俊美无俦的沈二公子生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略带一点笑意,便如含情脉脉,勾人一般。少时他意气风华,不懂收敛,即使本性并不轻浮浪荡,也惹出了不少风流债,平白无故得了风流之名。出洋几年,人长大了性子也稳重许多,懂得了与人该保持怎样的距离。

    然而孟连生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单纯的少年人,在他面前可以毫不设防地放松,自然不需在意细枝末节。

    因而当对方脸颊微微泛红地接过酒杯时,他只道这孩子是被自己开玩笑的话,弄得害羞。

    他勾唇笑了笑,坐正身子,又随口问道:“对了小孟,你多大了?”

    孟连生回道:“十九。”

    “周岁?”

    孟连生:“虚岁,周岁马上十八。”

    沈玉桐轻笑,果然还是个孩子。他想了想,又问:“你说你一个人在上海讨生活?你家人都还在乡下?”

    孟连生抿抿唇,垂下眼帘,低声回道:“我家里已经没亲人了,原本有个表叔,是与他一起来的上海,去年他染了风寒,也不在了。幸好遇到柏先生收留我。”

    沈玉桐微微一怔,原本随口问的一句,没想到竟然是在揭人伤疤。

    他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鼻子,想到去年在荒郊遇到他那次,若是早知道他是这样的经历,当时让他进沈家也是不错的。

    他想了想,柔声道:“你看我们也挺有缘分的,以后就是朋友了。小孟你有什么事,记得要来找二公子。”

    孟连生抬头,用力点头。

    沈玉桐见他神色似乎并未难过,稍稍安心,笑道:“上海滩好玩的地方多,你要是想去哪里玩,又不熟悉,二公子以后带你。”

    “谢谢二公子。”

    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聊着,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

    眼见外面天色暗下来,沈玉桐正要招来侍应生结账,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盒子,放在孟连生跟前。

    孟连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帮了我这么多回,我父亲和兄长都说要酬谢你,我知道你不要钱,但无论如何,我也得表示一下我的心意,就挑了一份礼物,你看喜不喜欢?”

    孟连生好奇地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一块崭新的铜怀表。他眸光微微一跳,又像是烫手一样,将表放回去,慌张般推到沈玉桐跟前;“二公子,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沈玉桐笑:“比起你帮我们的忙,一块怀表当真微不足道,你若是不收下,才叫我过意不去。当然,我也不是一码换一码,而是觉得与你有缘,交了你这个朋友很开心,算是朋友之间的一个小礼物。”

    孟连生抿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将盒子拿回去。

    他低头捧着盒子,睁大一双黑眸,看着那块精美的怀表,像是小孩一样开心地弯起嘴角,显然是为收到这个礼物而欢喜。

    “要不要戴上?”沈玉桐笑着开口问,送出去的礼物得到喜欢,他心中也觉愉快。

    孟连生点头,将怀表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往腰间的纽扣挂。

    沈玉桐见他半天没弄好,干脆起身走到他跟前:“我帮你弄。”

    孟连生红着脸抬头看他,将怀表放在他手中。

    沈玉桐半蹲下身子,将怀表链一头扣在他马甲第三颗纽扣处,然后将怀表放入入马甲口袋。于是在马甲口袋和纽扣处,便多了一根金色的链条,让孟连生这身装扮更显得摩登贵气几分。

    他的头就在孟连生胸口下方,两人只得半尺不到的距离。

    孟连生又闻到了那回在码头闻到的那股香味,他如今已经知道这是古龙水的味道,孙志东就经常喷这西洋玩意儿。但相同的味道,从孙志东身上散发出来,便只觉得刺鼻难闻,而在沈玉桐身上,却清雅好闻得让人迷醉。

    以至于他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玉桐将怀表给他戴好,退后一点距离,歪头欣赏了一下,颇为满意地点头:“不错。”

    孟连生从迷醉中回神,低头摸着口袋里的怀表:“谢谢二公子。”

    沈玉桐笑:“小孟,我们已经是朋友,你不用总这样跟我客气。”

    于是孟连生抿抿嘴朝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从番菜馆出来,已是暮色四合,天空最后一点余晖也隐没。沈玉桐领着孟连生坐上车,先将人送回了柏公馆。

    车子抵达目的地,沈玉桐随着孟连生一起下车,然后绕过车尾,对他伸出手:“小孟,下回再见。”

    孟连生在乡下跟着私塾先生学了一套拱手作揖的老派礼节,此刻见对方的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伸出手回应。

    他掌腹中的陈年老茧,即使在柏公馆养了半年多,也仍旧很明显,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粗糙。

    沈玉桐心中不免又暗暗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怜惜。

    而对孟连生来说,掌间那种肌肤相碰的感觉,让他心头忍不住微微发颤。被自己握着的这只手白皙光洁,也远比他的柔软,让他一握就几乎舍不得松开。

    但他是有理智的人,无论心中如何起波澜,面上依旧温和恭谦,弯唇微微笑了笑,道:“二公子,再见。”

    沈玉桐收回手,目送他走进柏公馆大门,才回到车上,吩咐司机开车。

    “小孟哥哥!”

    刚走进屋,柏子骏便冲过来一把抱住孟连生。最近他去了立新上班,每日早出晚归,小家伙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人。

    孟连生摸摸小孩的脑袋道:“子骏。”又看向沙发上的柏清河,“柏先生。” ”

    柏清河笑着随口问:“听说你跟二公子去吃饭了?”

    “嗯。”孟连生点头应道。

    柏清河放下手中报纸,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孩子确实是一表人才,只可怜出身不好,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打紧的事,自己不也是从一穷二白过来的,如今的上海滩,只有有本事,就不怕没机会出人头地。

    他笑说:“年轻人是该多交点朋友,沈二公子风评不错,你与他交朋友对你肯定有好处。”

    “嗯,我明白的。”孟连生点头,“先生要是没其他事,我就下去了。”

    柏清河点点头,有想到什么似的,问:“对了,跟志东一起做事怎么样?”

    孟连生道:“东哥很照顾我。”

    柏清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行,那你休息去吧。”

    “先生也早点休息。”孟连生恭恭敬敬道,又摸摸柏子骏的脑袋,“子骏也早点睡,明早小孟哥哥陪你打球。”

    柏子骏用力点头:“好。”

    孟连生离开了客厅,在回配楼的房间前,先去了一趟厨房,在里面找到两个馒头。

    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块牛排哪能吃饱,两个大馒头下肚,才心满意足地回房。

    回到自己这间小房间里,他先将西装脱下挂在衣架子上,又小心翼翼从马甲上把怀表解下来,放在枕头。然后穿着亵衣亵裤躺上床,将怀表拿在手中,举在上方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要将这怀表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光是看还不够,又拿手指轻轻抚摸,一会儿贴在脸上,一会儿放在胸口。满脑子都是今晚的沈玉桐,想到他对自己笑,他替自己系好怀表,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还有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欢喜和激动,这情绪太浓烈,浓烈到血液仿佛都要跟着沸腾起来,不宣泄出来简直要爆炸。

    孟连生抱着怀表,在床上用力滚来滚去,还是不行,只能起来打了一套拳,使了半个钟头的力气,又去洗了个凉水澡,身体里的那团火才勉强消减下去。

    再次躺上床,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却还是舍不得将怀表与自己分开,于是放在枕侧,关上灯,听着指指针咔哒咔哒在黑暗中响着,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既香甜又躁动。

    梦中的身体又起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难耐,后来这火倒是灭了下去,只是靠得不是用力气,而是另一种方法。

    一种他从未体会过,却沉迷不愿醒来的方法。

    隔日早上,孟连生醒来,先是茫然地看了会儿白色的天花板,然后坐起身,低头朝自己米色的亵裤看去。

    那隆起的布料上面,有一抹还未完全干涸的濡湿痕迹。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跟沈二一样,被小孟的外表所迷惑哦。

    其实二公子才是真的傻白甜。

    第21章 李思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