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袋一袋的精盐,被运上货船,站在夕阳下的沈二公子,深深积压几日的郁气,总算是吐出来。

    孟连生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热茶:“二公子,喝点茶!”

    沈玉桐转头,看到他手中冒着热气的粗瓷杯子,微微愣了下。

    孟连生忙道:“这是新杯子,没人用过的。”

    “想什么呢?真当我是不是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沈玉桐见他误会,笑着接过杯子,“我就是觉得小孟你怎么跟我肚子里蛔虫似的,我正觉口渴,你就端来了一杯热茶。”

    孟连生道:“现在秋燥,我看二公子站在水边吹了这么久风,肯定是渴了。”

    沈玉桐道:“原本就是你帮我大忙,我还要劳烦你挂住我渴不渴?”

    仔细想来,认识孟连生以来,好像真的是他一直在帮助自己。

    照例来说,他是是沈家少爷,而对方不过是柏清河一个小小手下,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偌大的上海滩,应该是自己帮他才是。

    然而自己是一桩事都没为他做过,一想,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愧疚,想着日后定要对这个弟弟更好一些。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最普通的粗茶,但喝在口中,却十分甘甜解渴,倒是比家中明前龙井更好喝。

    看来喝茶也是讲究的天时地利人和。

    思及此,他抬头看了眼站在岸边和船家交谈的孟连生。

    柏清河的小小手下?

    也许并不尽然。

    喝了半缸子茶水,货船也装得差不多。沈玉桐抬头看了眼夕阳,对走过来的孟连生道:“小孟,附近有间不错的酒楼,等你忙完了,我们去吃饭。”

    孟连生笑说:“我没什么事了,现在就可以走。”

    沈玉桐点头:“行。”

    哪知两人正要转身离开,一个穿着黑短褂的青年气喘吁吁跑过来,拉着孟连生道:“小孟,东哥让你我叫你去德兴馆吃饭。”

    孟连生道:“你告诉他,我有点事不去了。”

    青年瞧了眼他身旁的沈玉桐,凑到他对面贼兮兮道:“东哥说今晚有大活儿要做,让你务必过去。”

    他口中的大活儿自然就是去抢烟土,孟连生心中了然,他犹疑了下,终于还是点头:“行,我这就去。”又面不改色对沈玉桐道,“二公子,孙老板找我有事,不能同你一起吃饭了。”

    “正事要紧,饭何时都能吃。我明日再来码头找你。”

    孟连生想了想,又道:“二公子,其实船的事,我也就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就算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们沈家却是解了燃眉之急。虽然我们是朋友,但也不能叫我总欠你人情。”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笑说,“这样下去,越欠越多,我当真是还不起了。”

    孟连生摇头:“我日后肯定也有需要二公子帮忙的时候。”

    沈玉桐道:“这个你放心,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能帮上忙,二公子义不容辞。”

    孟连生轻轻一笑:“嗯,二公子那我走了。”

    *

    夜晚十点,月上中天。

    吁——

    嗒嗒作响的马蹄声,在夜色中缓缓停下。

    “东哥!”赶车的杜赞压低声音朝车内道,显然是有什么异状。

    实际上他不说,车内几人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显然已经有人赶在他们前头。

    车内的人下来。看到前方黑漆漆的路上横倒着一辆马车,三个男人半卧在路边**,想来是已经被打了一顿。

    “哟!这不是东哥么?这么巧?”

    原来抢在前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对头李思危。

    李思危认出来人,大摇大摆走过来,朗声笑着与孙志东打招呼,语气是十分的得意张扬。

    立新和顺和这几年斗得厉害,双方两位老大坐镇幕后之后,在台面上斗得你死我活的便是孙志东和李思危,尤其是以抢烟土这事儿最甚,彼此都截过对方的胡。

    孙志东见来迟一步,心中直骂娘,面上却依旧要装作满不在乎地笑:“原来是李大少爷,看来今晚收获不错。”

    李思危道:“还行,也就百来斤,够打个牙祭而已,不过品相不错,东哥也要不要拿两条回去吃?也不算白跑一趟。”

    孙志东哂笑:“不用了,我不差这两口,留着你自个儿慢慢享用。不过——”他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年轻人胃口太大可不好,小心撑坏了身子。”

    李思危也笑:“东哥放心,我身子好得很,倒是东哥自己要保重。”

    孙志东冷哼一声,转身对自己人挥挥手:“我们走!”

    只是才刚迈出一步,便被李思危打断:“东哥稍等!”

    孙志东不耐烦道:“李大少爷还有何事?”

    李思危上前一步,笑问:“是这样的,最近我们顺和与沈家有点纠纷,想必东哥也听说过。”

    孙志东道:“你们与沈家的事,我可没兴趣。”

    “我知道东哥没兴趣,不过沈家原本走我们顺和码头的货,这几日从你们立新运走了,想必你手下有人对我和沈家的事挺有兴趣。”

    “是吗?”孙志东早不管码头上的这些杂事,自是不知孟连生帮沈家找了货船。

    李思危继续道:“你手下是有个叫小孟的人吧?”

    孙志东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孟连生,懒洋洋问:“小孟,是你?”

    孟连生点头:“嗯,二公子说想从我们这边多出一点货,我见正好有空出的粮运船,便帮他安排了几只。”

    孙志东弯唇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不错,我们做码头生意,就该活络一点,沈家是我们客户,得好好给人家安排。”又转头对李思危耸耸肩,“李大少爷,你看到了,我们就是正当做生意,可不是掺和你们与沈家的事。”

    李思危道:“我还听说,这位小孟是二公子的朋友。”他一步一步走到孟连生跟前,借着月色打量身前的年轻人。

    两人上回其实已经在醉心楼打过照面,只是那次也是这样的夜晚,孟连生又只是孙志东一个小手下,李思危不屑于去注意一个小喽啰的的模样,自然不记得对方。

    而现在的孟连生,不仅是坏他好事的人,还是沈玉桐的朋友,他非得仔仔细细将人瞧个一清二楚才行。

    他原以为沈玉桐是天上的星辰,寻常人难以企及,交的朋友也都是与他一样的世家公子。但是眼前的孟连生,不过是孙志东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手下,除了看得出是个模样标志的青年,毫无特别,甚至还有些老实木讷。

    李思危心态彻底崩了,沈玉桐不愿跟自己做朋友,却愿意与这么个籍籍无名的穷小子结交。

    嫉妒的熊熊火焰燃烧起来,燎得他难耐,以至于忘了孟连生是孙志东的手下,猛然伸手攥住对方脖颈:“就凭你,也配合做沈二公子的朋友?”

    孟连生因为脖颈的疼痛低哼一声,掐住对方的手腕随手往下一压。

    李思危只觉手上一麻,竟被这小子成功卸了力气,想要再次抓上去,杜赞和陈勇已经上前将他拦住。

    孙志东从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冷笑道:“李少爷,打狗也得看主人,你要动我的人,是不是得先问问我?”

    李思危这才从愤怒中回神,恨恨地瞥了眼孟连生,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孙志东也沉着脸道:“我们走!”

    哒哒的马蹄声在夜色下再次响起。

    孙志东靠在车厢上,恼火地点燃一根烟:“他妈的,已经连着两次被李思危截胡,这小赤佬,迟早让他好看。”

    陈勇附和道:“李思危现在真是越来越嚣张,现在连沈家这样的世家都敢搞,人沈家北京政府都有人的,也不知是要作什么死?”

    “县官不如现管呗,这小赤佬就是仗着他叔与林护军使关系好,以为自己在上海滩可以一手遮天。至于为何搞沈家——”孙志东嗤笑一声,一脸猥琐道,“这还不简单?李思危好相公,看上沈二公子的花容月貌,求而不得,只能想方设法找事。”

    说到这里,他伸手搭在身旁孟连生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笑说:“不过小孟,你帮沈二公子这事办得不错,就是得让李思危好好吃个瘪。话说回来,东哥还真小看你了,你一乡下小子有点本事啊,竟然能结交上沈家少爷。”

    孟连生淡声说:“也是机缘巧合。”

    “不管什么合,都是你本事。”孙志东自认跟沈家不是一路人,对沈玉桐这样的世家公子也不感冒,因而对孟连生这段友情并无兴趣,说完这句,就又沉下脸,将话题拉回李思危,“若不是大哥一直压着,我早就干掉李思危那龟孙子。”

    陈勇道:“大哥也是小心谨慎,现在警署故意让我们立新与顺和双方制衡,以方便控制上海。要是我们直接动李思危,李署长和护军使那边可都不好交代。”

    孙志东狠狠吸了口烟,道:“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让李思危这小赤佬骑在我头上,我实在是不甘心。”

    一旁的孟连生冷不丁插话问道:“东哥,你不能动李思危,但如果别人动呢?”

    孙志东明显是觉得他在讲笑话,嗤笑一声:“我倒是想,但上海滩除了警察署长和护军使,有谁敢动李思危?”

    孟连生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这一趟空手而归,孙志东一腔怒火,自是去烟花柳巷发泄个痛快。

    孟连生回到柏公馆,已临近十一点,他漱洗干净,去报架拿了两份今天还没看的报纸。

    沈家最近被顺和断了往北的盐运,沈二公子也成了花边新闻的常客。

    今天报纸上依旧有他的小花边,说顺和这回中断沈家盐运,实则是李思危和沈玉桐争夺佟如澜闹出的矛盾。

    上海滩公子哥儿争捧戏子不是稀奇事,先前还有过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例子。如今佟如澜又正当红,倒也合情合理。

    孟连生平静地扫完这篇满是噱头的小故事,翻开另一页,目光不经意落在一则悬赏消息上——江南制造局昨夜丢失一批军火,淞沪警察署悬赏两百大洋征求线索。

    短短一则消息,孟连生却默默看了半天,最后将报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

    城南高昌庙。

    洋务运动后,随着江南制造局在此建立,高昌庙成为成了沪南重镇,酒楼,银号,布庄鳞次栉比,比起租界,是另一番热闹景象,到高昌庙去白相,一度成为沪人流行的休闲方式。

    孟连生此前从未来过高昌庙白相过,今日前来,也并非为了游玩。

    他下了电车,朝路人打听之后,寻到江南制造局附近。

    江南制造局丢失军火是一桩大事,为此军警正在派人挨家挨户搜查,昨日立新码头也迎来了几个便衣,只是事发三日,始终一无所获,据说护军使大发雷霆,去警察署狠狠敲打了一番。

    比起不远处市的热闹,工业区十分清静,只隐约听到有机器的轰鸣声。大铁门外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大兵,表情冰冷严肃,让人毫不怀疑如果在门口露出哪怕一点鬼祟之状,这几位大兵便会举起手中的毛瑟枪,将人当场击毙。

    因而孟连生只默默打量片刻,便如同一个普通路人一样,神色平淡地离开。

    离开大兵的视线范围后,他在周边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几个躺在路旁挠虱子晒太阳的小乞儿身上。

    他想了想,走过去蹲下身子,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元,丢在小乞儿面前的小盆里。

    懒洋洋的小乞儿立马坐起来,伸出脏兮兮的手,将那几枚可怜的铜元刮分。

    “谢谢公子!”

    孟连生轻轻一笑,似是随口问:“你们晚上也睡在这里?”

    小乞儿身后有一个茅草棚,遮不了风,但挡雨约莫是够的。

    有小乞儿回:“是呢!”

    孟连生笑问:“那这几日半夜,你们有没有听到看到有什么车辆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