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该把他带上一条歪路。

    他脑子正乱着,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沈天赐在外头高声道:“玉桐,你醒了没?”

    沈玉桐心头一怔,慌忙下床,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裤,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边回道:“醒了。”

    “那你赶紧起来,我们得早点出发,赶在天黑前到乐山住上一晚,这样明晚就能到家了。”

    “好嘞。”

    沈天赐说完也并未离开,显然还在等着他开门。

    沈玉桐穿上衣裳,回头看向床上。

    孟连生已经惺忪着睁开眼睛,黑眸似是蒙着一层雾气,像是还没太清醒,看起来有点孩子,开口的声音也是瓮声瓮气:“二公子。”

    要说不尴尬是假的,即使是两个大男人,也实在是难以一下子坦然面对。沈玉桐心中五味杂陈,不免又为昨晚自己的放纵而懊悔不迭,他拿起孟连生的衣服放在床上,轻声道:“我去开门,你把衣服穿上。”

    孟连生倒是没拖沓,光\裸的身子从被子中钻出来,在沈玉桐走到门口时,已经穿好了衣裳下床。

    “玉桐,起来了就好,我还怕你睡过头呢!”沈天赐大喇喇走进来,看到床边的孟连生,笑道,“小孟也起来了?”

    孟连生点头:“天赐哥早。”

    沈天赐吸了吸鼻子,闻到屋内和两人身上还未散去的味道。只可惜他年岁已长,对年轻人浓烈的情潮已全然陌生,只闻出其中的酒味。

    他道:“你们昨晚喝酒了?”

    沈玉桐点头嗯了一声,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孟连生。

    对方站在床前,一双黑眸定定地望着自己,仿佛是在等自己说点什么。

    然而他还没说话,沈天赐已经大步走上前,紧紧握住孟连生的手:“小孟,昨天一直太激动,都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这回多亏你把我们家二公子从姓王的手中救走,不然我们沈家损失钱不说,光是这份屈辱二公子都该受不住。”

    孟连生对他淡淡一笑,又将目光瞥向沈玉桐:“我和二公子是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玉桐嘴唇翕张,正要开口,沈天赐又已经先道:“知道你们是朋友,我们玉桐有你这样一个为他两肋插刀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他这话触动了沈玉桐,心道,那孟连生有自己这个朋友,大概要算是倒了大霉。

    相识这么久,他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甚至为了自己不顾性命。而自己什么都没给他,还将人带上了歪路。

    他知道孟连生一直看着自己,应该是是想听他说点什么——比如对昨晚的事做个解释?发表点意见?

    可是他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

    因为脑子还混乱着,他干脆装傻充愣,缄口不言。

    加之这个早上沈天赐一直就没离开左右,之后阿福程达也过来一起用早点,帮他收拾行李。

    就算他真想与孟连生说点私密话,也没了机会。

    最后自认做人坦坦荡荡的沈二公子,罕见地当了一回缩头乌龟,什么都不说了。

    无非是两个男人做了一桩世俗中本该男女做的事罢了,但也正因为他们都是男人,便无需遵循世俗强加的伦常枷锁。

    简而言之,这无关谁的清白与贞操,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孟连生依旧还有机会走上世俗的幸福之路。

    一顿早饭吃过,几人便紧赶慢赶着上了马车。

    顿珠带着人与孟连生一起来送行。

    沈天赐因为终于将自家这位金贵的小堂弟接回家,满心都是欢喜,脸上的皱纹快笑成花。一个个地拱手作揖:“这段时间我家二公子给大家添麻烦了,回头你们来自流井,我一定好好招待。”

    顿珠豪迈道:“二公子是我的朋友,随时欢迎你们再来西康。”

    沈玉桐笑说:“顿珠兄弟,叨扰多时,后会有期。”

    顿珠朗声笑道:“后会有期。”

    沈玉桐一直让自己融入这热闹的送别中,刻意地不去看孟连生,但最终还是得好好与他说到别。

    他深呼吸一口气,佯装轻松地走上前,才发觉对方神情恍惚,失魂落魄,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约莫是一直没离开自己,待自己看向他时,那眸子蓦地一亮,涌上浓烈的急切和渴望。

    沈玉桐心头一痛,面上却依旧对他露出一个微笑,道:“小孟,保重!”

    孟连生用力点头:“二公子,你也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显然还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但沈玉桐什么都再没说,只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随着沈天赐登上马车。

    沈天赐坐在车厢尾巴,掀着帘子与众人挥手道别,坐在他旁边的沈玉桐,也象征性地扬了扬了手,目光落在孟连生那张落寞的脸上,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天赐哥,你身上有钱吗?”

    沈天赐随手掏出钱袋,问:“你要钱作何?”

    沈玉桐直接将他的钱袋拿过来,倒出里面是十几枚大洋,皱眉道:“就这么点?”

    沈天赐道:“现在这世道,出门在外哪敢带太多。”然后小声凑到他跟前道,“不过我还带了条小黄鱼。”

    “给我!”沈玉桐伸出手。

    沈天赐虽然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从胸口中掏出那枚金条递给他。

    沈玉桐一手拿着金条,一手握着把大洋,越过他跳下车,走到孟连生跟前,将两只手里的东西往他手里塞:“小孟,这些钱你拿着。”

    孟连生目光落在他手中银色的大洋和黄灿灿的金条,连连摇头,一双手更是背在身后。

    沈玉桐抬头,见他嘴唇紧抿,面颊涨红,连眼睛都泛上红色,分明是委屈难过的模样。他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图。

    两人昨晚发生那样的关系,今早自己什么都没说,现在道别又给他塞钱,怎么看都不大对味。

    他一时哭笑不得,想着昨晚虽然是自己主动,但最终被压的也是自己,这家伙可是没少在自己身上使劲,现在自己身上还酸疼着呢,要说委屈也是自己委屈。

    他怅然般叹息一声,将孟连生的手从身后拉出来,柔声道:“小孟,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你在这边住了几个月,带的钱应该花得差不多。过几日你就要回上海,出门在外,身上多点钱傍身才方便。”见对方还攥着拳头,又放低声音道,“若是方便,你回去时从自流井走,我们还能再一起待一两日。”

    这话的意思,就是自己不是那等提裤子不认人的混账玩意儿。

    孟连生听了这话,目光微动,才将手张开,接过他手中的大洋和金条。

    然后点点头,轻声道:“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那句话,你们懂的。

    第43章 再次离别

    仲秋时分,西康的烟园进入丰收季。

    孟连生在离开之前,跟着桑吉顿珠父子,最后一次参观罂粟园。

    热火朝天的收获场景,让所有人都喜不自胜,即使是不吃鸦片的顿珠,脸上也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因为知道这些白色的植物乳汁,很快就会变成银元和黄金。

    顿珠不爱鸦片,但爱钱财,有钱才能守卫领地。

    唯有孟连生望着烟园的忙碌,一脸的波澜不惊。

    他对鸦片向来不以为然,对金钱也无甚渴望。他的欲望从来出自本能,比如饿了就想吃,困了就要睡。

    直到去了上海,见到沈玉桐,才有了一种更高级的欲望。他很清楚这就人与人之间会产生的情爱,虽然不明白自己这份情爱为何会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但似乎也并非什么稀奇事,毕竟他读过不少书,知道自古以来就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一说。去了上海滩,也见识过不少公子哥捧男戏子。

    当然,沈玉桐不是戏子,他是高贵的公子哥,是星辰一样的人物。孟连生自认对他也绝无半点狎昵之心,而是一种认真坚定的爱慕,比起任何话本中才子佳人坚贞不渝的爱情,也丝毫不会逊色。

    他手放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根冰凉的小黄鱼,又忍不住想起那晚。

    他以前只道鸦片是让人上瘾的玩意,吃上几次就会离不得,所以他从来不碰。不想,原来这世上还有比鸦片更厉害的玩意,尝一回就上瘾。光是想一想,便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再尝一尝那滋味。

    他其实早就懂得这事,幼时在乡下,他见过山上的公猴骑母猴,路上的公狗骑母狗,到了春天,院墙上的母猫一天更是会被公猫骑上三回。

    再长大一点,兄长带他去看戏,乡间草台班子的小曲儿野得很,唱得都是“我没婆娘你没汉,快来让我干一干”,男人们哄堂大笑,小媳妇儿们则个个红了脸。

    那时他就知道,自己作为男子汉,长大了也是要干人的,只是没去想是男人还是女人。

    后来漫长的饥荒年,他这种欲望姗姗来迟,直到进了柏公馆,身体才渐渐觉醒。开始是早上单纯地竖帐篷,后来慢慢地在梦中将这件事与沈玉桐联在一起。

    而如今,他做过的梦变成了现实。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在怀念那晚蚀骨滋味的同时,又不免想起沈玉桐的反应。

    他确定那晚的沈玉桐是开心的,可为何隔日一早就像是恨不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孟连生非常聪明,凡事一学即会,一点就通,但在情爱上确实还是新手,读过的书看过的报,也并不能给他指点迷津,一切全凭本能。他猜不透沈玉桐的想法,只知道对方看起来似乎是在抗拒这件事。

    明明对方愿意和自己做朋友,也疼爱自己,为什么却抗拒和自己有这种关系?

    莫非是因为自己与他同是男人?

    但小报上说沈二公子捧戏子,他从不解释,也从不愤怒。佟如澜被公子哥们追捧,只要不是像李思危那样胁迫威逼,只是单纯的男子倾慕男子,他似乎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见,他并不排斥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爱。

    所以只是单纯的不爱自己?

    不,孟连生在心中否定这个答案。他认定沈玉桐是爱自己的,不然也不会对自己这样好,更不会主动亲吻自己——即使是酒意作祟。

    虽然想不通到底是为何,但有了个沈玉桐爱自己这个认知,他就十分的愉悦。

    他想,或许二公子只是不能接受两个人太快有这种关系,是单纯地害羞而已。

    也确实怪他太心急,因为舍不得分开,就迫不及待想与对方有更亲密的关系。

    其实都已经等了那么久,何必急于一时。他要的可不是二公子一晚,而是长长久久。

    没关系,不管二公子怎么想,慢慢来就好。

    他不急。

    这样一想,孟连生对沈玉桐那日早上的反应也就释怀,甚至还愉悦地弯起嘴角。

    *

    孟连生是释怀了,但这厢的沈玉桐还依旧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始终担心自己的轻浮,将孟连生带上歪路。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幸而接下他至少要在自流井待上大半年,有了时间做隔阂,那晚的事应该会在孟连生心中慢慢淡去。

    想是这样想,但心中又不免怅然。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一回自流井,便一头扎进先前被打断的精盐厂建设中,每日天刚亮就出门,在盐场待到天黑才回到沈宅。

    这日,他照旧是过了戌时才回家。

    刚走进大门,老管家就赶紧迎上来道:“二公子,你回来了,小孟公子在客厅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