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桐倒是不以为意,笑说:“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还怕我孤单?人得往前看,我和小孟已经过去了。”

    沈玉桉道:“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一关,但你想想,小孟原本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乡下小子,来上海讨生活,为了人头地,不小心走上歪路,也在情理之中。况且他也不是十恶不赦,光是给育婴堂和学校捐钱,就不知帮了多少孩子。如今他捐出全副身家,退出立新回乡下,想来是因为彻底悔悟。”

    沈玉桐摇摇头,叹息道:“大哥,我是真的怕了。”

    沈玉桉道:“当初龙震飞他们打我们沈家盐厂的主意,也是多亏小孟。而且据我所知,是他用自己的钱当做盐厂的分红,上交给龙震飞,所以我们才一分钱没损失。这也是为何,他后来要抢龙震飞的钱。”

    沈玉桐微微一怔,他还真不知这事。当时自己被怒火冲昏头脑,孟连生说有办法搞定龙震飞那边,他便也没多问。

    原来他的办法,也不过是他自己掏钱。

    沈玉桉继续说道:“小孟或许是做了不少恶事,但他对你的心不掺半点假,单是救你都不知多少回。我以前不支持你和他走得太近,是因为他是刀尖舔血的人,如今他只要改过自新,本本分分做人,大哥没半点意见。”

    沈玉桐笑道:“大哥,大过年的,你非要说这些吗?”

    沈玉桉见他不欲多说,忙摆手道:“好好好,我不说,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免得我多事,到头来害了你。”

    *

    沈玉桐自认并没有因为兄长的话而动摇,只是这个新年之后,梦见孟连生的次数越来越多。

    过完年后,盐厂又开始忙碌,这一忙就是忙到三月。

    这日,沈玉桐在盐场巡视,听到两个盐工在用方言聊天,他停下脚步,好奇问:“你们是哪里人?”

    “回二公子,我是徽州人。”

    沈玉桐点点头,又问:“徽州的油菜花这会儿开了吗?”

    盐工笑道:“这会儿正是油菜花开的时候,这两年年景好了,漫山遍野都是油菜花。”

    沈玉桐笑了笑,像是回应对方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那肯定很漂亮。”

    忙了这么久,他或许该给自己放个假,去看看油菜花。

    *

    与此同时,皖南小镇一间黑瓦白墙的宅院里,一个男孩正撅着屁股,半边身子扎进鸡窝,似是在摸着什么。

    出来时,男孩手上多了几个鸡蛋,他兴奋地高声叫道:“小孟哥哥,今天有四个鸡蛋。”

    这男孩正是柏子骏,十三岁的他,已经是个标准的少年,一脸的明朗朝气,早不是从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孩。

    屋子里传来一道声音:“行,你仔细放好,别打破了。”

    柏子骏小跑进去,看到孟连生正在墙上的挂历用笔画着数字,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小孟哥哥,你天天在挂历上记什么呢?”

    孟连生道:“我在记我们还有多久回上海?”

    柏子骏大惊:“我们还要回上海?”

    孟连生点头:“当然。”他记完数字,转头看了眼已经晒黑了几分的少年,“男子汉大丈夫,你想一直待在乡下?”

    柏子骏撇撇嘴:“我以为我们隐居了呢。”顿了下,又说,“我觉得乡下比上海好多了。”

    孟连生笑:“你还得上学呢。”

    柏子骏道:“我能自己学,不会的你教我。”

    孟连生道:“行了,你去生火,我做菜,做你爱吃的香椿鸡蛋。”

    柏子骏眉开眼笑:“好呢!”

    乡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两人吃过饭,孟连生陪柏子骏做了功课,两人又在院子里逗了会儿大黄狗——这狗是刚回来时,从别人家抱来的小狗崽,养了大半年,已经是一条油光水亮的大狗,也是柏子骏忠诚的玩伴,每天恨不得抱着睡觉才好。

    各自回屋后,孟连生躺在床上,春天雨水多潮气重,他受过伤的左腿又开始隐隐作疼。

    这腿约莫是不能好彻底了,不过他也并不在乎。

    他拿着那块从不离身的铜怀表,校好时间,握在手中,像是对待珍宝一般,轻轻抚摸着。

    自去年八月回乡,到现在已经大半年。

    及至今日,他仍旧不认为自己做了多少错事,但也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确实伤了二公子的心。

    二公子心里的伤一天不平复,两人就一天不能重归于好。

    而让二公子彻底平复的办法,就只有自己离开上海。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以退为进的办法能不能奏效,二公子会不会来找自己?

    也许过不了多久,二公子把他忘了也不是没可能。

    所以他只能给彼此一年时间。

    *

    雨过天晴的仲春上午,山野间处处弥漫着芬芳,金灿灿的油菜花天中,农人正在劳作。

    阡陌间,乍然出现一个身着熟罗白衫的青年,这青年长身玉立,还生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想来是哪里来的贵公子。

    他胸前挂一只相机,时不时就朝着周围的花田咔嚓两声。

    田野中劳作的乡民觉得新鲜,无不好奇地驻足朝他看来。

    这时,一个牵着黄狗的短褂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那狗见了陌生人,便跳起来狂吠,幸而被少年拉住:“大黄,不要乱叫!”

    程达见到冒出条狗,慌忙将沈玉桐挡在身后。

    沈玉桐则是越过他的肩膀,朝几米之遥正训着黄狗的少年看去,只觉这孩子眼熟得很,却又一时不敢认。

    他见柏子骏已经三年前在柏清河葬礼那会儿,这位柏少爷当时还是个瘦小胆怯的孩子,可眼前这少年朗,面色黝黑红润,身材健朗,哪里还是自己印象中的柏子骏?

    他蹙眉望着人,一时没敢确定,倒是柏子骏抬头间认出他来,睁大眼睛惊讶地大叫一声:“二公子!”

    叫完这一声,不等沈玉桐有回应,已经牵着黄狗转身,朝前方一片油菜田撒丫子跑去,边跑还边兴奋大叫:“小孟哥哥!二公子来啦!”

    沈玉桐回过神来,好笑地摇摇头,看来孟连生将柏清河这儿子养得还不错。

    正在田间劳作的孟连生听到柏子骏的呼唤,从油菜花中冒出一个头,遥遥看到阡陌中的那道身影,双眼一亮,赶紧跑出来。

    沈玉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在孟连生来到小路上时,两人只隔了十几米距离。

    孟连生一面朝他走来,一面激动地问道:“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沈玉桐倒是神色如常,目光先是落在他微微跛着的左腿,继而又看向他那张微微晒黑的面孔,云淡风轻地回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皖南的油菜花很美,这几日正好有空,便来看看。”

    *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 ,正文完结。

    第77章 完结章 正文结局下

    孟连生双目奕奕望着他,仿佛是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头道:“二公子赶路累了吧,要不然先去家里喝点茶歇一歇,下午我再带你出来转。”

    沈玉桐点头:“行。”

    他是坐自家小汽车,一路颠簸两三天来的徽州。从徽州城到这个小镇,则是雇了一辆马车,又一早赶了四个钟头的路。虽然他不用出力,也颇有些风尘仆仆。

    牵着黄狗的柏子骏,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孟连生与他在小路并排而行。

    他总忍不住去往对方左腿瞧,对方一直努力控制着走路姿势,但左脚的问题还是显而易见。

    “腿还没好吗?”沈玉桐问。

    孟连生道:“没事了,就是没以前那么灵活。”

    沈玉桐没好气道:“自讨的。”

    孟连生点头,老实道:“是我应得的。”

    沈玉桐到底还是不忍心,片刻之后,又放缓声音问:“不疼了吧?”

    孟连生笑着摇头:“不疼了。”

    油菜田离孟家不远,不过十来分钟的距离。

    孟家是典型的徽式建筑,黑瓦白墙,倒是比沈玉桐预想得要好许多,他记得孟连生说过,幼时家境不错,遭遇战乱和荒年,才不得不去上海谋生。

    他跟着人进屋,柏子骏不用吩咐,已经端来两杯热茶:“二公子,喝茶,这是小孟哥哥自己炒的新茶,你们尝尝。”

    沈玉桐接过茶喝了口,苦中带甘,味道确实不错。

    他掀起眼帘,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孟连生,对方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丝毫没掩饰眷念。

    见自己看过来,他拿出腰间的铜怀表,瞧了眼时间,道:“十一点多了,二公子,你和程达大哥歇会儿,我去做午饭。”

    沈玉桐点头。

    柏子骏道:“小孟哥哥,今天中午吃什么菜?我去园子里摘。”

    孟连生道:“去摘点豌豆和小白菜,再去后山挖点春笋,我去鱼塘捞条鱼。”

    “好嘞。”

    一大一小出门,沈玉桐则坐在堂屋中,默默打量着这宅子。

    无论是屋内还是院子,都打理得很干净整洁,院中还种着花,几只鸡在院中大摇大摆扑腾,处处都透着生活气息。

    看样子,这一大一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没过多久,孟连生和柏子骏便前后脚回来,一人拎着条大青鱼,一人提着一竹篮菜,去了灶房生火做饭。

    沈玉桐茶也喝过了,歇也歇够了,便起身去灶房看情况。只见柏子骏在灶孔前,吭哧吭哧塞柴烧火,孟连生则站在灶前炒菜。

    两人动作都很麻利,配合得也十分默契。

    孟连生见他进来,忙道:“二公子,这里烟大,你别待在这里,等饭熟了我叫你。”

    沈玉桐道:“没事,我就看看。”

    他看了看孟连生,又看向柏子骏。

    这个孩子是真被养得不错,至少看起来很开朗快乐,如此看来,孟连生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一个恶人。

    这顿午饭很丰盛,孟连生炖了一锅鱼,还炒了四个小菜,饶是吃过不少珍海味的沈二公子,也吃得很痛快。

    他知道孟连生能干,却不知在过日子这件事上,也这般能干。

    不过他确实放在那里,都能活得很好。

    既然沈玉桐说自己是来看油菜花的,吃过午饭,孟连生便领着他去了油菜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