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桐道:“小龙,你有这份心我就满意了,这些事原本也不是你能帮得上的。”

    那头的龙嘉林沉默片刻,闷声闷气道:“小凤,我对不起你。”

    沈玉桐道:“这不怪你,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

    龙嘉林又咕哝了几句,沈玉桐没心思和他多聊,敷衍两句,便道别挂上电话。

    他放下电话机,卸力般靠在沙发上。

    小龙对自己还是好的,虽然没本事,但在这个时候还有这样一片真心,他已经很欣慰。

    他正坐在沙发上,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周姨娘在大叫:“老爷老爷,您这是干什么?快去厕所。”

    沈玉桐忙睁开眼睛起身,循着声音来到后院,只见周姨娘正扶着父亲往走廊走,刚走进,便隐约闻到父亲身上传来的一股恶臭。

    沈玉桐皱眉问:“怎么了?周姨。”

    周姨娘愁眉苦脸道:“老爷拉裤子上了。”

    沈玉桐父亲身下一看,果然长袍上都已沾了湿濡的痕迹。

    他赶紧扶上父亲。

    沈老爷子显然对自己的状况一无所知,还笑着问:“小凤凰,你是不是逃学了?”

    周姨娘道:“二公子,你别管,当心脏了你的手。”又赶紧唤来两个听差过来。

    沈玉桐松开手,望着周姨娘和听差将父亲浮上楼,一时间只觉得茫然。

    曾经叱咤风云的父亲,不过七十出头,就已经这样。

    这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

    大厦将倾?

    沈家就要在他手中倒下了吗?

    其实也不奇怪,这几十年来,多少人起高楼,宴宾客,又有多少楼塌了。如果沈家真的倒下,大概也只是这大时代的冰山一角罢了。

    然而一家上下还有这么多人,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沈家溃散。

    思忖片刻,他走回电话旁边,拨通了孟连生办公室的电话。

    孟连生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二公子,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沈玉桐深呼一口气:“小孟,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孟连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好,就在我们第一次吃饭的那家番菜馆,如何?”

    沈玉桐:“你说了算。”

    这一两年与孟连生在一起,大多时间都待在他那个小楼,在外面吃饭都很少,来这家西餐厅更是屈指可数,上一回,已经是一年之前。

    此刻坐在包厢里,望着对面的孟连生,沈玉桐忽然想起久远的第一次。

    那时的孟连生还是个孩子,第一次来番菜馆,怕露丑,一举一动都是模仿自己,他是个天才,如果不是他说,自己都没看出哪里不对劲。只被他那双干净的眼睛触动,想的全是如何去善待他关照他,

    如今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然而现在他早不是在柏公馆做听差的穷苦孩子,连西餐厅的洋人侍应生,也认识他,进门的时候会恭恭敬敬叫一声米斯特孟。哪里需要自己的关照。

    或者,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人。是自己太傻,没能早早看透他。

    包厢的桌上点着烛光,留声机中放着舒缓悠扬的西洋音乐。

    沈玉桐嚅嗫了下唇开口:“小孟。”

    孟连生对他轻轻一笑。“二公子,我们先吃东西,其他的事慢慢聊。”

    牛排葡萄酒上来,沈玉桐并无胃口,但见孟连生拿起刀叉慢条斯理的开吃,便也敷衍地吃上两口,但很快就放下刀叉,一言不发的望着他

    不得不说孟连生确实有个好的心理素质,被他这样看着,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偶尔抬起头笑着温柔问一句:“二公子怎么不吃?”

    对方不回答,也不强求,又继续低头进食,他向来不浪费食物,直到盘中变干净杯中的酒也见了底,他才不紧不慢放下刀叉。

    沈玉桐:“孟老板,现在可以谈我们的事了吧。”

    孟连生倒是没拐弯抹角:“我说了只要二公子愿意与我合作,我就能保证沈家盐厂不受影响。”

    沈玉彤问:“怎么合作?”

    孟连生说:“龙震飞和他扇面的人,要的是你们沈家盐厂的股份,说白了就是要钱。但如果他的股公司来入股,直接插手盐厂的事,就会变得很麻烦。”

    沈玉桐当然担心的就是这个,如只是单纯的要钱,无非是花钱买平安,虽然不甘心,但咬咬牙也就算了。可如果被这些人入股,插手盐厂事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林家纱厂就是先例,据他所知,纱厂已经安插了不少龙震飞他们的人。

    沈玉桐:“所以呢?”

    孟连生:“只要二公子愿意,我会说服龙震飞,让我代替他才来参股你们沈家盐厂。”

    沈玉桐闻言,简直是被气笑了:“我还刚说你有什么好办法呢,原来是孟老板自己想插一脚。”

    孟连生道:“二公子误会了,我对沈家盐厂没兴趣,也不会插手任何事务,甚至也不会真正要你的分红,只需要二公子配合我,在龙震飞面前做个样子而已。”他顿了顿,又说,“二公子也看到了,他们这样疯狂捞钱,说明他们很清楚,上海这块宝地,他们占不了多久。所以才竭泽而渔,短时间内能捞多少捞多少,总之在上海局势再次变天之前,我会保证你们沈家安然无恙。”

    沈玉桐沉吟片刻,问:“你不要分红,怎么去给人交代?林家纱厂可是按月上交分红的。”

    孟连生道:“借口替他们管钱也好,或者是其他办法也好,我自有办法,公子不用替我担心。”

    沈玉桐不知该信不信他,但不信他又如何?难不成真的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