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岚神情愤恨,冷睨着他:“你不该把我接回来。”

    太子额上涌出红色,凤眸绷得有些骇人,“你还在想着离开?”

    她没有应答,眼神也不看他,只是盯着外面那片银白色。

    用沉默和不屑做了应答。

    这是太子深层的恐惧所在。

    自小到大,他从未有过惧怕之情。

    但现在却整日不能真正安稳,唯恐敖岚再次离去,唯恐此生不能再与她相见。

    自他那天一时没忍住,提到了鹿纯聪,扒出了之前的过往,她便有些不对劲。

    今日更是一副想了结一切的样子。

    太子却已不能自控,暴怒之中早就忘了顾忌她怀有身孕,像对待男人一样,上前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拎到胸膛上,俯视着她,说话有些没头没尾的,“这次,你是否连如风和初雪都不要,执意只想离开?”

    她依旧无话,一双纯黑的瞳仁注视着他,内里冰凉。

    太子恨恨的捏住她的脸颊,歇斯底里,“回答!”

    她终于开了口,还是那句不痛不痒的话,“没有你的准许,我如何敢离开。”

    “好,我放你走!”许是自暴自弃,半天之后,太子忽然来了这样一句。

    接着吼着侍从给敖岚收拾东西,要将敖岚送出京城。

    侍从早被他们的争吵吓得瑟瑟发抖,眼见太子面目扭曲,下了这样的命令,他们明知这是气话,因此只是在边上诺诺应着,并不真的去行动。

    敖岚一声不响,已转进去穿戴衣服去了。

    太子阴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脸上翳色更重。

    见侍从都不动,他斥道:“还不去!”

    侍从牙齿打着颤,低声问道:“殿下,要将娘娘送去哪里?”

    还未等太子发作,敖岚温柔的声音传来,“送至隐霞湖,我去跟母亲道别后,自会出京。”

    侍从诺诺应着,又去觑太子的脸色。

    这等风雪天,隐霞湖都已冻上,如何通船。

    太子拳头捏的“咯咯”直响,额上青筋暴起,全身上下笼着噬人的气息,但就是不开口求敖岚留下。

    他身形挺得笔直,像尊僵硬的冰雕,堵在门口处,染红的凤眸死死盯着敖岚的身影。

    敖岚穿戴整齐,只拿了抄好的一叠佛经和一把紫箫,目不斜视地擦过太子,出门而去。

    身影踏在雪中,渐渐的出了双福阁的院门,消失在雪沙中。

    寂静的房中,能清晰听到太子胸口传来的剧烈跳动声,他的双眸已呈血色,无坚不摧的铁拳仍紧握着,骨节无半点血色。

    猛地,他挥拳将书桌掀翻,上面一应物件掉了一地,千年梨花书桌也被砸出个窟窿来。

    敖岚本想直接去隐霞湖,却在簌簌风雪中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随着大风刮过,他瘦弱的身影也左右摇晃,随时能倒地的样子。

    原来还有与她一样的风雪夜归人。

    她是无家可归的,他也是。

    “文先生。”

    他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聚焦到她的方向。

    敖岚下了轿走到他跟前。

    雪甚密,不时从眉眼间落下,这一瞬间,甚至都看不清对面的人。

    两人互相望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心底升起,心中那道长久的裂缝似乎被填补上。

    敖岚将文先生送回书坊,文先生留她喝一杯热茶再走。

    得益于她让人送来的炭火,小小的门面还算温暖。

    “文先生方才是去哪里?风大雪大,还是勿出去冒险。”

    他神情沉重,在纸上写:“故人生辰,为他庆生。”

    敖岚心中微微一颤,“真巧,我兄长也是今日生辰。”

    灯下的娇颜神情肃穆。

    文先生沉默。

    一时间,只有外面风雪的哀号声。

    文先生果然是个重情义之人,身体如此不便,还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为故人庆生。

    看到他羸弱的身影在风雪中飘摇,想到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也无人牵挂他,顶多是明日雪停,多一具冻僵的尸首,查明身份,就被衙署扔到城外的无名坟岗中,自此再无人提起。

    霈儿在异国他乡离开人世时,是否也是这样?

    她从不敢去问,生怕多知道一些,便无勇气再前行下去。

    她心口作痛,桌上那只白玉般的手也绞紧了。

    文先生握住了她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气,她都有些痛,却没有抽开。

    奇异的是,她也并未觉得被冒犯。

    他打量着她,一手在纸上写字问道:“夫人身子沉重,为何雪夜外出?可是受欺负了?”

    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仿佛要给予她力量,也仿佛是要给她保护。

    不知为何,在这个仓促的雪夜,被这个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关怀,她心中反而涌上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