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岚之所以没认出胞弟,只是因为她从未见过成年的敖霈。

    他们毕竟是骨肉相连、心脉相通的双生子,若她与敖霈见得多了,难免会发现端倪。

    她与他莫名的亲近已说明了问题。

    呼雅泽道:“我给你安排新的去处,你还是与她少见的好。”

    *

    大雪封城四五日,才渐渐融掉。

    檐上的雪水不停滴答,敖岚身子沉重,也越发懒怠。

    梳洗之后,靠在窗边听那滴檐之声,能听大半日,午睡起来之后也是靠在榻上,看窗外夕阳,直至天黑。

    呼雅泽自前朝回来,见她还是维持着早上那个姿势,倚在榻上望着窗外。

    天色已暗,屋内没有点灯,她背着光,纤长的后颈,单薄的肩,优美的蝴蝶骨,背影像一张美人剪纸,映在宽阔的菱窗上,看起来柔弱又孤寂。

    呼雅泽心内不禁软的一塌糊涂,想上去将她搂在怀中百般爱抚,告诉她,他会永远在她身边陪着她。

    想到她对味道敏感,他又收住了冲动,只是在榻边坐下,轻轻问:“怎不点灯?”

    她身影未动,只是说:“刺目。”

    呼雅泽便上前牵住她的手,见她没有抵触,又将她轻轻拉到他胸膛上靠着。

    她像只乖顺的小羊,任由他牵扯,仿佛对身外之事都不在意,不管换作谁都可以这样对她。

    她发间有淡淡的花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呼雅泽凑在她颈上深深嗅一口,疲劳一扫而光,身心俱松。

    他的唇流连在她雪白的颈中,嗓音低哑,“今日累不累?”

    她摇一下头,不愿多说话。

    呼雅泽便明了她只想专心欣赏落日,便也不再打扰她,开始替她按摩双足和小腿,动作轻柔,十分地耐心。

    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她才回首看他,眼神似有陌生。

    呼雅泽朝她温柔一笑,又改为替她按揉大腿,将下巴抵在她肩上,说:“岚儿,只要你平安生下我们儿子,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是想去外面游玩,我都答应。”

    敖岚是想去胶东,去寻平凉王。

    窗外寒鸦振翅远飞,那个念头再次袭入心中。

    待三个孩子长大成人之时,她的责任便也完成了,再也无牵无挂,不受掣肘。

    到时她便可追随鹿大哥和霈儿的脚步,与他们团聚在地下,再也不痛苦孤单。

    也只有十来年时间,说快也快。

    她微微闭目,期盼着那遥远的一天。

    *

    敖岚是在一个清晨生的。

    长久的积郁在怀,加之身子弱,此次生产十分凶险,敖岚也是吃尽了苦头。

    呼雅泽已不顾产房的血腥和不详,冲了进来,见到敖岚白如纸的脸和湿透的发,他心内的惊惧和震撼无可比拟。

    从不知女子生产竟如此痛苦。

    那个念头更加坚定:自此他不会再让她生子冒险,这是他的最后一子。

    耳边能若有若无地听到呼雅泽焦灼的声音,敖岚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甚至听到他一反常态地惊慌失措,她产生了报复的快感。

    脑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想法,她就这样离去多好,让他暴跳如雷,让他痛苦不舍,让他追悔莫及……

    这样想着,她的意志也消极下来,听得产婆急道:“娘娘,深呼吸,再用力,快了!”

    可她累了。

    本来光亮的四周渐渐被黑暗笼罩,她看不清四周。

    当她即将被暗影包围时,霈儿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语气责备:“皇姐想要弃我而去么?”

    “霈儿,你在哪儿?”敖岚一个激灵,目光渐渐清明。

    四周黑雾散去,她重又用力,和腹中那个淘人的小东西斗着。

    终于,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产婆长出一口气,抱着小世子向呼雅泽贺喜。

    呼雅泽此时并无一丝心情看孩子,他凤眸布满了血丝,握着敖岚冰冷潮湿的手,亲了又亲,声音有丝哽咽,“岚儿,你辛苦了。”

    宋玉带着数名女医进来,“殿下,女医要给娘娘诊断一下,娘娘需休息。”

    呼雅泽不为所动,仍跪坐在塌前,“我要陪着她。”

    女医们只得在这怪异的氛围内忙碌。

    直到他忙完,呼雅泽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问:“她可好?”

    “无甚大碍,只是体虚,月子期间需好生补养,万不可惹娘娘发怒。”

    听此,呼雅泽眼眶竟微湿。

    在最危险的那一刻,眼睁睁见她脉弱了下去,他惶惶不安,心房处仿佛也不跳了。

    他想抓住她,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看到她一点点流逝,离他而去。

    那一刻,他发誓,愿用他的权力,所有武功修为,愿用他的寿命,换她的生命。

    没有什么时候比那一刻更清醒地认识到,如敖岚不在了,即使坐拥天下,他的人生也无半点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