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只管准备考试的事情就是。”连天青淡淡地说。

    他说完就端起茶杯,从饭桌旁边离开,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钱明小声跟许三说:“你快掐我一下!妈耶你轻点!”

    许三是做惯了活的,为人实诚,说话做事丁是丁卯是卯。他这一下掐得可不轻,钱明眼泪花都涌在眼眶里了,嘴边却咧开了巨大的笑容:“是真的!我真的可以参加徒工试了?”

    “对!师父说话从来都算数,他说能参加,我们就一定能参加!”许三连珠炮一样的一段话冒了出来。

    “你不结巴了?”钱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我,我好像,好像真不结巴了?”许三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旁边的学徒一起大笑了起来。

    欢乐的气氛中,许问的目光停留在了连林林身上。

    她也跟着大家一起在笑,笑容开朗,看不出一丝阴霾,是真的在为大家开心。

    但不知为何,许问就是觉得这笑容下面隐藏了一些东西,有点不大对劲。

    “你怎么了?”许问借着递给她抹布,小声问道。

    “啊?没什么啊。”连林林笑着看他,仿佛有些诧异。

    许问没再说什么,而是接过她手上的碗盘,跟她一起到了后面的厨房。

    一路上连林林都没有说话,她跟在许问身后,嘴里悠悠地哼着一个小调。小调活泼中有一丝悠扬,许问以前也听她哼过几次,不是本地民谣的风格。

    “你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哼这个。”许问到了厨房,把碗盘放在案板上,听见后面的曲调戛然而止。

    “是这样吗?”

    “嗯。”

    “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去考徒工试吧?”沉默片刻之后,连林林终于用很小的声音问。

    许问转过身,注视着她。

    少女站在厨房窗边,有一半身体隐没在阴影里。她望着厨房窗外,屋檐上的一点青青爬藤,表情有点怔忡。

    许问想起了这一年以来所有的事情。

    连天青教他,他教连林林和旧木场的所有学徒。许三等学徒非常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学得非常认真。

    连林林比他们更认真。

    木匠也好,木器修复也好,理论之外,还需要大量的实践。

    这些实践需要体力,需要长时间的专注力,非常辛苦。

    但连林林从不落于人后。

    许三和钱明他们怎么做,她也怎么做。有时候因为一些特殊因素比他们做得慢,她就做得更久,用时间和更多的努力补回来。

    她也许是想要证明什么,也许只是出于纯粹的热爱,许问不知道,但却全部看在眼里。

    现在,其他学徒有了一个正式的机会可以继续往前走,可以证明自己,但连天青刚才所指的“所有人”里,明显并不包括她。

    连天青跟这个时代的很多人都不一样,他很珍爱自己的女儿,也不觉得女孩子就只配坐在闺房里相夫教子。但就连他,也在这种时候下意识地忽略了她。

    “嗯,可能是不行。”许问承认。

    纵观历史,回首当年,来自千年之后的他非常清楚这个时代的女性遭受着什么样的限制。

    女状元、女将军,几乎都是只能存在在话本里的传说。

    “果然是这样。”许问直言不讳地承认,连林林的表情反倒开朗了一些。她从缸里舀起一瓢水,一边洗碗一边嘟着嘴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鲁班墨子丁缓蔡侯,全是男的。自古就没有女工匠!”

    “不对。”许问摇头,“嫘祖是纺织始祖,就是一位女性。”

    “……是哦。”连林林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学习手艺,是因为我喜欢。不能去考徒工试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

    云开雾霁,连林林从来都是这样。她的脾气也好、烦恼也好,从来都来得快,去得更快。呆在她身边总会感觉暖洋洋的,令人非常惬意。

    许问也笑了,他接过连林林洗净的碗,用一块布帕擦干,说:“没错,喜欢就去做。就算不能参加徒工试又怎么样?工匠是要留手艺在人间的。你的手艺,会把你的名声传下去。”

    连林林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砰的一声把碗扔回案上,豪气地说:“对!我连林林就算不能当官,也要让后世记得我的名字!”

    许问不记得听过她的名字,但还是真心实意地说:“加油!”

    自那之后,连林林真的变了个样子。她依旧和以前一样努力,但心底有根弦仿佛放了下来,变得更加从容笃定。

    她不在急于眼前的一时得失,把目光放在了更远的将来。

    学习之外,连林林还包办了许问他们出行的一切事宜。衣食住行,应试准备,她样样想在头里。

    她笑着对他们说:“考试得你们自己来,我帮不上忙。但考试以外的事情,就交给我啦!”

    她仿佛天生有点小脑不发达,时不时就会被什么东西跘倒。她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忙出忙进,眼看着离考试只剩五天了。

    “师父。”

    许问放下多余的思绪,走到连天青面前,尊敬地叫道。

    有些人像水塘,看着很深,其实一半都是淤泥;有些人则像幽潭,水面清澈,却深不见底,完全不知通向何处。

    连天青毫无疑问就是后者。

    跟着他学得越久,许问越感觉到他的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