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师傅一拿上手就皱眉:“什么玩意!连弹好的墨线都锯不直,还做什么木匠活!”

    这个凳子的确是,同样也是方凳,四条腿一看就不一样粗,上面还留着墨线的痕迹。跟这个一比,唐县令就知道前面那个方凳做得有多标准多准确了。

    这一次,秦师傅连它结不结实都没有试,直接在卷子上判了一个两分。这两分,还是因为这考生勉强用了一种榫卯进行连接,只是两边都不齐整,只能勉强对上,中间留的空隙足够塞进一根筷子的……

    接下来唐县令大开眼界,在秦师傅身边看到了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大小凳子。

    大部分考生都像第一个那样,做的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无束腰方凳。他们的水平也跟这个差不多,基本功扎实,做出来的木凳平整结实,非常实用。

    这种木凳,秦师傅通常都是给八十到八十五分,不会低,但也不会再往上。

    这种学徒,如果会的不止是木凳,还有其他家具,正经情况下已经足够出师了,帮普通农家打一套全屋家具不是问题。

    但是徒工试取的不是平均值。

    徒工试木工项只取三十人。仅有这种水平,是无法脱颖而出,登上于水县的徒工榜的。

    其中也有一些比较差的。

    像刚才那个只拿到两分的,还不是唐县令见到的最差的。

    这一个,好歹秦师傅拿到手的时候还是一个完整木凳的形状,只是做得比较粗糙而已。

    他后来拿到的一件,还在袋子里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倒出来的时候全是一些零散的木块,根本看不出木凳的形状!

    最关键的是,这凳子还是第一个到他到手的,并没有经过宋师傅的辣手折磨。

    秦师傅非常无语,唐县令也很无语。他看见秦师傅在纸上写下一个零分,恨不得写个折子向上禀报,求给徒工试加个负分!

    这时,又一个布袋被送到秦师傅手上。

    他上手一摸,还没有解开绳结,就轻轻“咦”了一声,眼睛亮了。

    “怎么?”唐县令正看得起劲,连忙问。

    “这个有意思了。”秦师傅解开绳结,把那个凳子拿在了手中。

    这一下,连唐县令眼睛也亮了。

    本轮徒工试的考题是木凳,虽然图上示意的是一个方凳,但其实并没有规定必须要是圆的或者是方的。

    相比之下,方凳比圆凳难度低得多,考试时间又只有一天,大部分考生还不识字,理所当然选了方凳来做。

    但现在出现在唐县令面前的,却是一张圆凳,一张雕花圆凳。

    它的凳面一共两圈,外圈浑圆,内圈却雕着一幅梅花图。嶙峋山石之间,一株梅花崎岖而出,繁花绽放枝头。

    花枝之下,山石旁边,一头鹿安然而卧,身上点点花纹,像是枝上花瓣落到了身上。

    这一整张凳面的雕刻全是镂空,粗的部分大概筷子那么粗,细的部分只有牙签的粗细,精致繁复,美不胜收!

    唐县令盯着这幅雕刻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才连声说:“好画,有意境!”

    接着他又不可思议地问道,“这真是一天之内完成的?”

    秦师傅没有说话,他翻来覆去把这张凳子看了几遍,喃喃道:“浮雕、圆雕、镂雕。一张凳子就用了三种不同的雕法……好快的手!”

    第040章 偷懒

    就像秦师傅所做,这张圆凳制作的工艺颇有些繁复。

    它是圆凳中最常见的那种带束腰的类型。

    所谓束腰,也就是凳面下方向里凹进去了一条,像是美人扎了一条腰带一样,让普通的圆凳多了更多的变化。

    束腰处工匠可以进行很多种变化,这张圆凳就在这个部分进行了浮雕。浮雕是横曳的梅花,恰好与凳面镂雕相映成趣。

    凳子下方是方形的三弯腿,足部是外翻马蹄。以圆凳的束腰处开始,凳腿向外划出了一个漂亮的s形,最后落在地上,凳腿微微向外撇开,像是马蹄落在地面上一样,形状非常优雅。

    “这里还做了霸王枨,用来支撑凳面和凳腿相接的部分。霸王怅上做了梅花的装饰,这是圆雕手法。一凳三雕,处处呼应,真乃上等佳品!”

    秦师傅对这张圆凳赞不绝口,接着又开始检查它的榫卯情况。

    “这个榫卯也做得好啊!”他眼睛闪亮,继续夸赞,“榫卯连接有讲究的,一讲不露木料断面,二讲不用钉,三讲拼缝密实,四讲不用外物填充。这张凳子四条里有三条都做得漂亮,可惜做得太急了一点,拼缝露了点痕迹,不甚完美。”

    他一边说,一边把看到的那个地方转过来给唐县令看。

    果然,在那个不起眼的地方,明显露出了一点空隙,像是虫子钻出的一个眼。

    “这么隐蔽的地方,寻常人不会留意,应当不要紧的吧?”唐县令问。

    “我们木匠讲究内外兼修,不打眼的地方也不能疏忽。当然这种地方也可以用鱼膘胶粘连填充,不过始终失了高手风范。”秦师傅有些遗憾。

    接着他细看那些雕刻。

    一天时间对于制作一张木凳来说并不算短,但能在木凳上雕出这么多花样,就明显不够了。

    这个考生能做到这样,一方面手的确是快,另一方面也是托了桐木的福。

    桐木木质轻软,易于处理,同时质地又很细密,非常易于雕刻。

    但也就是因为做得太快,在细节上不免有些疏漏。偏偏凳面这幅镂刻又是工笔手法,所以有些地方的笔画粘连、一些角落或缺失或多余,就非常显眼了。

    唐县令左右端祥,道:“可惜,这画颇有意境,再多点时间,换种木料,这张圆凳未必不能成为传世佳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