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的创作像任何一门艺术一样,在技术层面上有其客观性,但在审美层面上又是主观的。

    当主考官带着明显的喜恶感情时,许问怎样才能获得公平的评价,顺利通过徒工试,拿到想要的成绩?

    连天青都没有预料到,许问还没开考,就已经先遇上了一个巨大的难关!

    “有点倒霉……”许问无语。

    “的确挺倒霉的。”连天青也难得有点同情。

    不过事情既然已成定局,多说这些也没有用。

    “练好十八巧,你过关肯定不是问题。能不能帮志诚报仇,看你运气了。”

    连天青从不在多余的事情上废话,说完这个就打算出去,许问盯着画册上那面屏风,抬头问道:“师父,这本册子能再给我拿回去看看吗?”

    “你随意。”连天青向手摆了摆手,许问小心翼翼合上画册,把它带了出去。

    旧木场有一个角落,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面,石桌石凳,树荫遮蔽,就算是盛夏也很阴凉,是个乘凉避暑的好地方。

    他们师兄弟经常在工作之余休息的时候到这里来坐一坐,清风拂面,闲谈几句,方才的疲劳自然而然就消解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这里没有人,许问坐下打开画册,再次翻到了那一页。

    现在他的水平已经能够分辨不同工匠的风格,所以他能很轻易地看出来,这本画册只有这一页是老孙博然的作品,前后都是其他人的。

    青年孙博然的作品连天青足足收集了一整册,从这也可以看出来,连天青有多嫌弃他年老时的风格。

    不过就许问来看,老年孙博然的风格也仍然具有大师风范。

    诚然这位工匠大师不同时代的作品像是换了人创作的一样,但天才就是天才,不管什么样的风格,他都能驾驭得了,并且能形成自己独特鲜明的特色。

    老年孙博然创作的这架屏风堂皇清正,龙与凤的形态的确少了一些生活化的灵动趣味,但这种传说中的生物本来就不是生活化的创作素材。

    孙大师引入了一些偏异域的风格,让这对龙凤具有了一些平面化的意象感,更加抽象了,有了一些现代设计的感觉。

    而在这种抽象化的基础上,龙凤本身的鳞甲、羽毛等各种细节又是丰富而繁丽的,这让它们既亮眼,又具有流动感,成为皇家供品当之无愧。

    难怪就连这么嫌弃老年孙博然风格的连天青,也会把它收录在画册里呢……

    单从这架屏风就可以看出来,孙博然的风格虽然变化了,但水平仍然还在,仍然是真正的大师。

    主考官的水平高当然是好事,但是个人喜恶太明显是真的有点麻烦。

    毕竟许问虽然也能欣赏孙博然现在的作品,但这一年来他的风格都是建立在青年孙博然的基础上的,这东西一旦建立了,要变化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风格大变,视以前的自己如洪水猛兽的。

    许问注视着图册上的画面,摸着下巴心想,现代设计风吗……

    一时间,在电视上、电影里、杂志中以及大街小巷间看到的无数图案纷至沓来,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中,他想得入了神,连林林出现在他面前,连叫了三声他都没听见。

    第148章 家

    许问回神的时候,连林林正坐在他面前,那本画册已经挪到了她的面前,她正在津津有味地翻看。

    阳光落在她的发间,耀出彩虹一样的炫光,一滴汗水凝聚在她小巧的鼻尖上,将落未落。

    “看什么呢?”许问问。

    “胡笛大师这个箱式柜。”连林林把画册转过来给他看,兴致勃勃地介绍说,“四周描金行龙,中间布满了串枝牡丹纹,正中是双龙戏珠纹。从头到脚全是花纹,看着复杂得要命,但一点也不乱……”

    她的眼睛非常亮,满满的热情仿佛要从其中流泄出来。

    许问低下头,跟着她一起看那张图。

    连林林叽叽呱呱地说着,介绍得非常熟练,很容易听出她并不是第一次欣赏这些作品,而是早就看过很多次了。

    而且她的眼光非常独到,对各作品的优劣有自己的看法,听着很有收获。

    但听着听着,许问还是走了神,去看她鼻尖上那滴汗珠。

    “外面很热吗?”他突然问道。

    “啊?”连林林被他打断,也不生气,迷惑地看他。

    “你都出汗了。”许问比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连林林连忙抬手抹汗,低头看了一眼,嘀咕说:“这不是帮你收拾东西累的吗?对了,这些回头再说,你出门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一起去看看吧!”

    她合起画册,把它递回到许问手上。

    “这些册子你以前都看过了?”许问接了过来,问道。

    “从小看到大呢。尤其是来到这里之后,我不是不记得很多事了吗?当时还有点呆,爹爹忙其他事的时候,就把我呆在那间房里看这些册子。”连林林微笑着看向他手里的书册,眼中带着怀念与浓厚的感情。

    “这些画太熟悉了,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后来册子越来越多,旧的还留着,新的又进来了。我突然就想通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许问,逆着光表情有些模糊,但轻快的声音却像风铃一样,清澈地进入了他的心中,“以前的事情根本一点也不重要,人哪,就应该多想想现在的事,以后的事!”

    许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连林林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以前爹就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