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和于水人,许问。”邓知府嘴角一翘,又强行压了下去,介绍道。

    “……哦?”张总督原本正要走开,听见这个名字,突然停下了脚步。

    邓知府正要跟着一起抬步,被他的动作搞得愣住了,不明所以。

    “桐和于水,许问?”张总督又重复了一遍。

    “对……是大人的旧识?”邓知府点头。

    “那倒也不是。”张总督摇了摇头,转了个身,正儿八经去看许问表现。

    邓知府刚刚松了口气,又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悬了起来。

    不是旧识,也不知道这少年长相,但却知道他的名字?从哪里知道的?知道的是什么?

    他心里满腹狐疑,也不敢说话,只敢站到一边,小心觑看张总督的表情。

    张总督脸上一开始什么表情也没有,一如即往的深沉不辨喜怒。但渐渐的,他眉峰挑了起来,聚往中间,越聚越拢。最后,他紧紧皱起了眉,明显极不满意。

    “大人缘何不悦?”邓知府小心收敛起喜色,轻声问道。

    “太粗糙了。”张总督盯着许问的手又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扔下了四个字。

    邓知府一愣,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许问,渐渐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

    首先,许问做事远没有岑小衣那么“规矩”,周围的东西摆得有点乱,地上桌上的木屑刨花也没有收拾,四周的环境是第一个“粗糙”。

    第二个粗糙是他做事的手法。

    他现在跟岑小衣的进度一样,都是在做木雕。

    岑小衣全神贯注,精雕细琢,每一分每一寸都有讲究。

    许问专注够专注,但大操大办,木雕雕得像泥塑一样,厚涂重抹,仿佛只重面块,不讲究细节。

    邓知府看着看着,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还在远处木台上摆着的模型。

    那个原型他也是看过的,上面的雕塑非常精美,细致入微。

    刚才单只看岑小衣现在雕完的部分,他就大概能想出最终的结果,只要能顺利完成,应当跟雕刻的原型差不多。

    但许问这个……差得也太远了一点吧?

    不过没过一会儿,他就一扬眉头,露出了笑容。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相反,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周围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前前后后若干道目光落到他身上,许问一直毫无所觉。

    此时,他的视野里如同一团厚厚的乌云压了下来,把他的世界压缩到极其狭窄的范围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的这座模型。

    他一早画好的图纸已经扔到了一边,被很多刨花木块压住,很久没有拿出来看了。

    但它依旧存在,存在于许问的脑海中,清晰可辨,每一个细节都很完整——只是跟它最初的样子相比,发生了一些变化。

    拜进连天青门下学习木匠以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手上的木料仿佛与他融为了一体,脑海中的木雕仿佛与世界融为了一体。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要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第254章 总会看到

    “你眼光不错。”张总督在两名考官的目送下,走出考场大门,对旁边的邓知府说。

    “大人也觉得这少年有前途?”邓知府眼睛一亮,问道。

    “容貌俊秀,心性沉稳,知进退,懂取舍,可惜出身匠籍。不过好在时运不错,匠籍亦有出头之日。”张风贤淡淡地说。

    “大人过奖了,不过一个小小少年,六儿也不过是看中了他的容貌。总算是运气不错,哈哈。”邓成生笑着说。

    “运气的确不错。”张风贤回头,淡淡瞥了邓成生一眼,又是一笑。

    邓成生被他这一眼看得敛了笑容。

    是少女怀春相中了貌美儿郎,还是邓成生想要以此为助力平步青云?

    大家都是老狐狸了,谁能不知道谁?

    张总督不打算跟他继续掰扯,这时马车到了,他正准备上车,突然街尾又驰来一辆马车,在他们旁边停下。

    “张大人。”车里走下一个人,向着张风贤拱了拱手。

    “孙大人来巡考吗。”张风贤回以拱手,手指刚刚搭上另一只手就放了下来,非常敷衍。

    “大人公务繁忙,孙某来林萝之后还未能有幸拜会,不料在此处碰见,真是意外。”孙博然扬眉道。

    “徒工试乃朝廷大事,就算百忙也得抽空出来。”张风贤抚须淡然地道。

    两人对视,孙博然向他微一点头,再次拱手,转身就离开进去了。

    气氛明显有些剑拔弩张,旁边两个副考官一脸的不知所措。他们都是普通工匠出身,换了以前,遇见张风贤这样的大官都要跪下去磕头的,正面撞上,顶头上司说话还夹枪带棒的,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