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张总督突然向后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一个很明显的阻止的姿势。

    邓成生声音一顿,张总督转过身来,看向鲁考官:“不觉得后悔?”

    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不辨喜怒,鲁考官明显有点紧张,但仍然硬着头皮点头:“是。咱们都做了好几十年的活计,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总是看得出来的。刘大师这模型,当然是一等一的好活计,一模一样比着做完,就是一个好亭子好园子。当然,再多点时间把它做完就更好了。不过真要做完,徒弟们时间就该不够了……”

    他心情紧张,话说得有点唠叨,但张总督竟然耐着性子全部听完了。

    最后鲁考官终于闭嘴,张总督重新盯着那尊模型,突然笑了起来,点头道:“不错,是好是坏总得看得出来,这座模型的确堪当样品,刘大师的确堪为上座!”

    邓成生惊呆了,瞪着张总督,好像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

    张总督却一点理会他的意思也没有,又围着那尊模型看了两圈,坐到了刘胡子的旁边。

    大周以右为尊,刘胡子坐的地方是所有八个座位里最贵重的一个,张总督这举动不仅是承认了他的身份,更对他表示出了十足的尊重。

    邓成生张着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了刚刚被放到台上的那尊模型。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惊讶渐渐消失,抬脚起步,蹑阶而上,坐到了张总督另一边的那张太师椅上。

    秋季的日照时间已经变短,但现在太阳还没有落山,微红带金的光芒斜斜地铺在这座模型上,向一侧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模型本来就做得栩栩如生,在这强烈的光暗对比下,仿佛庭园的一角被仙人直接摘了下来,放到了此处。

    江南多园林,每个园林都有着设计工匠独特的风格,包含着他们的审美意趣。

    有时候,园林的主人会亲自参与设计,但提供的多半都是审美与兴趣上的意向,最后要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子,还是要看工匠的本事。

    所以,工匠地位再低,知名的大工匠也还是很受重视的。

    顶级的技术工种,在任何时代都会额外受到一些优遇——虽然只是相比最底层那些稍微好一点点而已。

    但是不管怎么说,孙博然的来历他们都清楚,他跟刘胡子的关系,他们作为来历的一部分也都听说了。

    从没离开过桐和府,几十年住在一个平民区小巷子里的一个老头子,怎么听都是最底层最普通的那种木匠,能教出孙博然这样的徒弟都算是撞了大运了,他能设计出这样的园林?

    这简直是最顶级大工匠的水平!

    张总督和邓知府都是科举出身,接受过正统文化与文学的熏陶,属于这时代审美最高级的那一群人。

    这时候张总督就算坐下来了,也忍不住没事就去多看那模型一眼。他甚至在想,能不能在这事结束之后,请刘胡子把这个园子全部完成,照搬到自己家后院……

    说起来,他正想翻新一下自己的园子呢。

    孙博然说要带他师父回京都,得看看能不能找理由把刘胡子留下来。倒是他这么大岁数了,能不能主持这么大工程还不好说。不过看他精神矍烁得……应当没问题吧。

    张总督正在一个人琢磨,另一边徒工试院试的评分已经开始了。

    把考生模型搬出来之前,孙博然摸了摸胡子,转向一边,道:“之前,咱们都是按考号从前往后评分的,今天咱们就掉个个儿,从后往前来吧?”

    在场的考官都是第一次跟孙博然合作,其实没什么之前不之前的。

    但主考官既然这样说了,他们当然都会捧场。

    “不错,换个顺序,也有新鲜感。”旁边姓廖的副考官抚掌笑道。

    大家纷纷赞同,下面考生也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公布的是评分的规则。

    正式开始之后,从后至前,考生们所做的模型会被依次抬上来,由考官们一一过目,进行评分。

    然后,六位考官各自实名评分,评完将分数进行汇总,孙博然的分数乘以二,与其他五人相加之后除以七,以平均数作为最后总分,进行排名。

    就譬如满分是一百分,其余五个考官给六十分,孙博然给七十分,平均分就是两个七十加五个六十,最后除以七,平均分为628分。

    这样,孙博然作为主考官拥有更高的权重,但又不至于变成一言堂打破平衡。

    考官们是早就知道了的,考生们也觉得比较合理,大家都没有异议——当然有也没有用。

    一片安静中,一个账房先生捧着算盘坐到台下的小桌旁边,准备即时计分。

    廖考官站起来,挥手道:“评分开始,现呈上甲二百一十六号考生的成品!”

    第260章 鸭蛋

    工坊的杂役搬考生作品去了,鲁考官起身叮嘱了一句:“小心点搬,保持成品的原形。”

    杂役们纷纷应是,鲁考官坐回原位,笑着摇了摇头:“排名靠后这些考生做的东西,恐怕真不那么好搬。”

    考官们看向模型的原型,笑了几声,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刘胡子左顾右盼了一阵,突然凑到自己徒弟耳边,小声问道:“许问呢,怎么没看见许问?”

    孙博然也正在留意这件事情,他压低了声音说:“我算过了,满场考生除了没来的那个,少了两个人。一个是许问,一个是天作阁的江望枫?”

    “那不就是大前天晚上……”刘胡子诧异地看他。

    “的确。”孙博然点了点头,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小厮,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小厮应声而去。

    石台就这么大,八把太师椅放得已经有点挤了,孙博然的举动当然人人都能看得见,说的话是啥声音太小了倒是听不太清楚。

    所有人都在看他,不过他也不解释,向着刚刚搬东西出来的两名杂役道:“小心放在那里。”

    甲二百一十六号考生的作品放在一块木板上,上面蒙着一块薄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