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女儿基本上不可能像这样跟父亲说话,太大逆不道了。但连林林说得很自然,显然平时就已经习惯了。

    “胡闹。”不过就算是连天青,这时候也要拿起架子来训斥女儿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磨磨他的性子。不然心态虚浮,如何成就大才?你不要再说了,好好把这东西收起来,再去收拾收拾……”

    他看了眼天色,淡淡地道,“不久就要上路了。”

    连林林扁着嘴,对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连天青头也不回,走到厢房外面,正要回去自己的屋子,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嘴里喃喃道:“十三岁……”

    他脚步一个转折,走到许问的窗外,透过虚掩的窗扇去看。

    时将落暮,屋子里光线非常黯淡,隐约只能辨出人形。

    他先前出门时许问坐在桌子旁边,现在仍然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似乎已陷入了苦思。

    他面前团着一团漆黑的影子,应该是他养的那只猫。

    这孩子从初见起就沉稳得不像一个孩子,也就这个爱宠能透出一点少年心性。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了身子,喃喃道:“男人一生中总要经过这些坎,女人就是不懂……”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腮旁有一根青筋隐隐跳动,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他极为不悦的往事。

    夕阳的红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侧着头,眼睛隐没在了晦暗的阴影里。

    片刻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屋檐下。

    就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许问抬起了头,伸手碰碰面前的黑猫,无声地说了句话。

    奇妙的波动充斥在厢房之中,刹那间,球球变成了一团黑雾,把他裹了进去。

    第289章 想不通

    许问回到了许宅。

    幽暗而凝滞的气氛萦绕身周,这里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色调,永远地停滞在某个陈旧的时光里。

    这种氛围,不知什么时候许问已经非常熟悉了。

    他们现在正位于那座杂草丛生的池塘旁边,球球从他怀中跳出来,爪子摆弄起了塘边的一只小乌龟。

    小乌龟慢腾腾地把脑袋和四肢缩进壳里,球球仍然乐此不彼地拨弄着。

    连天青的问题仍然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修复和制作,你要选哪条路?

    选择修复,就要放弃自己的奇思异想,严格跟随原作者的思路,人家原先是怎么做的,你现在就怎么修,丝毫不得变化。

    选择制作,最重要的就从“他人”变成了“自我”,他要用自己的审美与喜好去带动别人,建塑全新的工艺品。

    许问现在还算是被困在许宅的,荆承对他提出的要求就是修复这里,按理说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许问还是陷入了深思。

    为什么修复就一定要按照原样来,就算发现了原作里的不足之处,也必须严格遵循?

    从当初阅读威尼斯条约时开始,许问就意识到这是一种通用的准则,“必须”应该这样做。

    当初连天青这样教他的时候,他用手机通览威尼斯条约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觉得理所当然应该照此执行。

    但到了现在,他突然产生了一些疑惑。

    突然想问出一句:为什么?

    许问缓缓直起身子,看向不远处的四时堂。

    四时堂仿佛什么时候也不会有变化,许问踩着杂草走过去,手抚上破旧的窗棂。

    这是一片漏窗。

    漏窗俗称花墙头、漏花窗、花窗,是园林建筑中一种非常典型而常见的透空窗。

    ——刘胡子制作的那一方园林的模型,亭上花窗也是漏窗的形式。

    一开始的漏窗是纯装饰性的,不封闭,因此也不能挡风遮雨。但随着设计制作能力的提升,工匠开始在上面糊上半透明的绡纱,甚至直接使用透明的玻璃,开始赋予了它实用的功效。

    漏窗最重要的特点就是装饰漏空图案,透过它可以观看窗外的景色。

    当初许问被四时堂那一叶芭蕉惊艳,透过的正是一扇漏窗。

    四时堂当年应当是许宅的书房,漏窗当然不能只做装饰用途。窗内曾经镶有玻璃,但现在玻璃早就已经残破不全,许问手边这一扇甚至一片玻璃也不剩,只在窗棂上残余了少许的玻璃渣,证明这里曾经是有遮挡的。

    不仅是玻璃,窗扇本身也很残破。

    在班门世界多学了一年,许问的眼光跟以前大有不同。

    窗扇的用材是榆木,这是江南一带最常见的门窗用料,不算太特别。

    但是榆木跟榆木也不一样,许问上手就发现了,这窗子用的是老材,至少五十年上的木头的芯木,质地更加细密,过了这么多年也几乎没有裂痕,在这座破败的四时堂里已经算是相当完好的部分了。

    这扇漏窗的窗框直长方角,雕有图形,中间大面积漏空。普通的雕窗漏空部分形状规整,以凸显窗后景物为主,这扇窗子却略有不同。

    它右下角雕了一个人物场景,是一老一少正在下棋。许问回头看了一眼,这扇漏窗正对的景色是一棵针叶松。两厢结合起来,就是一幅松下对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