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家的事情,他当然不能置喙。不过他的心里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

    一来,他觉得史月娥家里的人都不在意了,她又何必让这件事成为心里的负担,顺其自然也许更好。

    二来,他却也能体会她内心真正的想法。

    史光明是一个如此出名的窑工,满身技艺却宁可失传也不教给自己的女儿,可见史月娥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家庭和孩子,也许就是她的全部寄托。

    所以,为了这个寄托,她宁可冒险。

    听着听着,许问的心思突然飘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心中突然微微一动。

    换了是她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选择呢?

    但很快,他就强令自己不许再想。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多惹思虑?

    其他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他们到了阳宁村。

    进村之前,史月娥就先行避开了,她当然不能跟他们一起进去。

    这里位于对山的半腰上,山壁在这里微微呈现包围之势,但不像之前见过的几个村庄那样处于山坳里,三面环抱,三面都能挖窑。

    村口有棵槐树,在五连山算是大树了,但树干畸斜,基本上没法用材。

    树下有简陋的石桌石凳,几个老者正坐在桌边闲聊,一转眼就看见了刚刚进村的几个人。

    “来了来了!”他们当然是知道修窑这事的,马上就全部站了起来,围向这边。

    “罗师傅,今天就要辛苦你了!”一个老者扬声道。

    立刻有人递上旱烟,给他点着火。

    “我先看看地,还不定能找到好地儿。”罗大爷接过旱烟袋,把丑话说到了前头。

    “那哪能,咱们阳宁村也是几百年的老村子了,这么大的村子都修起来了,屈屈几眼小窑,会有什么问题?”一个老者笑着说。

    有老者让出了凳子,罗大爷当仁不让地坐了过去,许问三人像最普通的小徒弟一样站在他背后。

    “这几位是您新收的徒弟?真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有老者立刻注意到了他们,开始没口子夸赞。

    “魏老说话还是这么一套一套的。”旁边几人一起笑。

    这时,许问的目光从这几人身上移开,看向一边。

    昨天晚上,他们在半山腰往这个方向,看见了夜色中的阳宁村,现在他们所在的方向是个平崖,则正好可以看见昨晚所站的地方。

    夜晚在山里有点不辨方向,这时候许问才发现阳宁村正对的是东边,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刚在对面山巅露了一点缝隙,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探了一只眼睛出来。

    接下来,朝日与云层相互纠缠,后者想要束缚住前者,前者却拼尽全力挣脱。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在一瞬间,云开雾霁,阳光从顶端照射了下来,在天地间形成一道道光柱,与山间的晨雾混和在一起,迷离而奇幻。

    许问着迷地看着,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安排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跟他同样的方向。林谢在他身后轻缓而悠长地吐了口气,意味十分复杂。

    “漂亮。”罗大爷简单说了两个字,站起身来,“开工。”

    “等等!”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许问转头,看见一个裹着红头巾的小嫂子端着红漆托盘走过来,盘上放着几个粗瓷碗。

    小嫂子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晕,把托盘放到他们面前的石桌上,说着讨彩话:“请匠工吃蛋。双黄蛋,团圆圆!”

    四个碗,一个碗里窝着两个蛋,另三个每碗一个。

    在这样的村庄里,鸡蛋不算难得,但还是很珍贵,这是给修窑匠工的优惠待遇。

    修窑这种大事不可能一个人完成,匠工带徒弟来是常事,多的鸡蛋的确也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

    四个人把蛋吃了,果然全是双黄蛋,意头极好。

    现代盖个房子都要讲究风水,更别提古代,那当然是只有更看重的。

    罗大站着吃的,吃完一抹嘴,问道:“往哪里建?”

    阳宁村添丁加口,原有的房子住不下了,得要扩建。最近有一对小夫妻将要成亲,先给他俩建个新房,也就是三间窑洞。

    但只三间肯定不够,得提前预备好再之后扩建的余地。

    其实这在罗大来之前就已经讲好了,罗大又特地问了一次,明摆着是讲给许问他们听的。

    他这不是站定了听,而是一边在村子里走,一边边问边听。

    直到把细节全部问清楚,也看清了阳宁村窑洞的全貌,他才点头道:“行,我来看看料势。”

    “料势?”许问适时发问。

    “你看成黄土挖成的窑洞,为啥能久住不塌?”罗大反问。

    许问对窑洞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细节一概不知。罗大这话只是引子,他只要跟着问为什么,罗大就会回答。

    但许问却没有马上问,而是顿了一下,先行观察并思考了起来。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问道:“接下来是不是要往那边走?”

    罗大扬眉,接着缓缓点了点头,表情是欣赏的。

    接下来,他们顺着许问所指的方向走去,那个扎红头巾的小嫂子收好盘碗,端着它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