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什么?

    许问的心情沉凝下来,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那群正在接受鞭刑的南粤工匠。

    这件事,带给他很大的震动。

    这群人该不该接受鞭刑?

    当然该。他们打伤悲惨的逢春人,抢走他们的东西,罪行明确,依律该罚。

    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现代的时候,许问不喜欢深究罪犯的过去,觉得那是在给罪犯洗白开脱。大部分时候,媒体这样做也的确是在抓取噱头转移视线。

    但在这件事上,他却不敢这么肯定了。

    并不是想要自夸,但这件事如果没有他插手,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群南粤工匠必将被砍掉手臂,从此消失,成为执政官员平衡眼前矛盾的一个小小的牺牲品。

    而那些逢春人,会因此得到好处吗?

    不,他们只会被敷衍,被打发,继续以前的苦难与绝望,甚至被夺走的物资,也未必会还回来。

    南粤工匠会犯罪,是因为他们真的活不下去了;逢春人会成为受害者,也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在绝对的苦难与困境面前,正义与刑罚似乎都黯淡无光了。

    许问竭力想要让这件事情的结果变得更好一点,但他很清楚,他能做到的就是现在这样,只是平息了眼前的事态,但更远的未来呢?西漠以外更广阔的土地呢?

    这样的事情会是孤例吗?

    从根本上说,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是因为这个时代太落后了,物资太过稀少,使得许多矛盾自然而然地被放大了。

    从繁华的江南来到西漠,许问好像从笼子里走出来,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怎么雕?

    许问学了秦连楹手札上的内容,又由孟平手把手教了孟家二十四雕工。在主官竞选的过程里,他看到了刘万阁师徒雕刻的那面墙,看到了李全中正平和、几近返朴归真的石雕手艺,又有了很多感悟。

    按理说,他学这些的时间太短,学得又有点杂,就算再有天分,短时间内也很难融合。

    但此时,他看着面前的石头,想着自己要雕的内容,情绪有些激荡,完全没时间去想手艺之类的东西,只是全心全意地想把心里在想的画面表现出来。

    在这种心情下,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了起来。

    这里应该怎么表现,那里应该使用什么刀法,这一切都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烛光明亮,几乎从不摇曳,刀凿之声清脆而节奏分明,石屑纷飞,向四周落下。

    花岗岩上的形状渐渐成形,那一张张痛苦却又喜悦的面孔,那扭曲却又努力挺直的姿态,明明遭受着鞭刑折磨,却感受到了一线生机,但又为更远的未来感到迷茫……

    连天青看着许问,看着他手下渐渐成形的作品,眼神有些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从石像上移开,转而注视着许问,好像第一次看见自己这个徒弟一样。

    然后,他抬头望向窗外,那里正好可以看见一轮明月,皎洁清亮,冷清如昔。

    他坚若严冰的脸上,仿佛有些迷茫,又仿佛有了一些明悟。

    第547章 来玩啊

    “不错。石匠一科,你亦已然出师。”

    许问雕完这座石雕,情绪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尚且有点怔忡,连天青一句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谢谢师父。”许问说。

    连天青出师的标准其实是非常高的。

    虽然当初徒工试县试结束,他就已经在木匠这一科上出了师,但那时候他已经学完了全部的十八巧,而其他所有的木工技艺都只是在此基础上的延伸而已。

    “不过细节方面,还有一些地方可以再讲究一下。”连天青又道。

    他拿起许问那座石雕,似乎想直接在上面进行修改,但刚才拿起来又把它放了回去,重新去外面取了一块类似大小材质的花岗石,从头开始给许问演示起来。

    许问立刻收回心神,认真地看着。

    即使以前在旧木场,连天青也很少有这种手把手给他修改示范的时候。

    石雕首先是打个粗胚,然后才是一步步塑形,最后进行细化。

    第一步打胚,连天青的动作粗看上去跟许问差不多,但许问马上就看出来了,他握凿的方式、挥锤的手法与落点全部都有微妙的不同。

    而顶级石匠与普通高手之间的差别,往往就在这点微妙里。

    许问看着看着,手也下意识跟着动了起来,在虚空中模仿、施力。

    只是这样模仿一下,他就能明显地感觉到,之前雕刻时的一些能够感觉到、但意识不到的滞涩不灵的地方,突然变得流畅了起来,简直立竿见影。

    连天青一路往后雕,手法跟许问极其类似,明显就是照着他的法子来的。

    这点可真不简单,要知道许问的石匠手艺其实不是跟他学的,而从古代学到今天,从手写札记到手把手教学,来自于很多人。

    但连天青就这样看许问演示了一遍,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学会了。那种感觉,就像他已经掌握了更根源更本质的一些东西,这一些只是在此基础上的演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