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到了陆家,开始学手艺,有了能养活自己的一技之长,再也不用愁吃饭了。但他知恩图报,明明可以自立门户了,但一直还留在陆家,是班门施工队的资深技师。

    因为他这个名字,许问对他的印象很深,曾经蹲在他旁边看他做木雕看了很久。

    然而到了后来,他对陆阿猫的印象就完全不止是因为这个名字了。

    这么多人过来,陆阿猫头也不抬,极其专注。

    他雕刻的是一个小型雀替,标准云纹。

    雀替是位于柱子上端,与柱子共同随上部压力的配件,通常在梁与柱或者枋与柱的交接处。陆阿猫雕刻的是后一种,比较小型,左右各三幅云,两边展开,像翅膀一样。

    云纹是中国传统的经典纹样,虽说流云飞舞,但很多时候它的纹路都是固定的,弧度的走向、弯折的次数等等,全部都可以照着固定的样式来。

    陆阿猫没有脱离规范,就在这固定的范式里,雕出了云纹的飘逸灵动。从他手下出来的每一根弧线,都极具流动感,它们共同作用,塑造了这样灵动的感觉。

    真正的匠心独具,手艺十分高妙。

    当初许问什么都不懂觉得陆阿猫好,现在眼界实力完全不同,还是觉得他好,可见是真好。

    “漂亮啊!”杜鸣眼睛一亮,大声称赞,“这手艺,高级技工没跑了!高级职称多半也可以考一考!”

    “嗐,别提了。什么高级技工,我这个小陆叔去考过的,初级技工都没考过。”陆立海无奈地说。

    “为啥?”杜鸣迷惑。

    “就是……考不过呗。”陆立海无奈。

    许问和连天青对视一眼,同时警觉。

    第654章 随它去

    “为什么没考过?”

    杜鸣不解地问,“初级技工考起来应该挺容易的吧?”

    “你让我小陆叔做个活,那是很简单,但是让他考试……那就不一样了。再说考试项目里还有一半的笔试题……”

    陆立海话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听见笔试题三个字,陆阿猫的脸已经皱成一个包子了。

    “但还是得考啊,没证书资质办不下来的。”杜鸣提醒。

    “哎,哎。”陆立海答应着,看了陆阿猫一眼,陆阿猫叹了口气,拿起刻刀和还没雕完的雀替,转眼间又沉浸进了工作里。

    他跟许问其中挺熟的,但从头到尾目不斜视,竟然完全没看见他这个人。

    许问知道他的个性,没放在心上,也没有打扰他,继续跟陆立海和杜鸣往前走。

    他们看了下一个木匠师傅,他也在雕刻雀替,技术很娴熟,但在灵动与姿态上就明显不如陆阿猫了。

    连天青低声对许问说了句话,许问轻声问陆立海:“这位师傅在班门木匠的平均水平里,算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准?”

    “嗯……平均偏上一点。”陆立海回答。

    “嗯。”许问没解释,继续往后看。

    当初他一窍不通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觉得所有师傅都很厉害,而现在,高低上下就一眼分明了。

    难怪陆阿猫一个偏门旁支能在班门有这样的地位,整个工棚所有人的技术明显以他为首,其他人都差他一筹,甚至不止一筹。

    而陆阿猫的技术,也只是将将的擦边墨工水平,离正式墨工也还有一段距离呢。

    转完木工工棚,他们出来准备再去石工工棚。

    “厉害啊!”刚刚走出门,杜鸣就很兴奋地对陆立海说,“不愧是班门,我知道为什么你们资质不够还能接这样的工程了。所有师傅都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有技术就好,再加把戏拿下证书就没问题了!”

    “杜老师,你觉得这里面哪个师傅最强?”许问突然问,声音不大,不会被里面的人听见这样的比较。

    “那当然是第一位师傅了,叫陆阿猫是吧?”杜鸣明白许问的意思,同样小声回答。

    陆阿猫的名字果然好记,他的答案也确实与许问的想法一致。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代表了他的眼力。但即使这样他也会觉得班门木工整体水平很高,这只能说明,他日常所见的那些高资质古建公司里的技工水平,也就这样甚至比这更低了。

    他佯若无事地转头看了连天青一眼,连天青低着眼睛,若有所思。

    接下来他们又去石刻和砖雕工棚看了一圈,这时候许问才意识到,木工已经是班门传承最完整、技术实力最强的一个门类了。

    所以木工工棚里的师傅全都是班门自己家的,剩下的门类全部都在外面请了人,专为建这次工程来的。

    当然,这种大型工程,在外面请人是很常见的事情。除了他们以外,还有很多工人也是请的其他施工队支援。

    但想到班门的宗正卷以及当年百工会的气魄,多多少少还是会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在请了外援的情况下,石工工棚的总体情况跟木工那边差不多,有个别非常突出的,但总体水平还是有限,最高点也没达到墨工的水平,只算沾了点边。

    走出石工工棚的时候,许问心里还是有些遗憾,但跟刚才比又好多了。

    也是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吧……

    “水平都挺好的,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证书一定要考下来,不然你们可能有办法接活,但资质肯定办不下来。”杜鸣更加满意,但仍然在继续提醒陆立海。

    许问意识到,这也是班门以前不急着办理资质的原因。总会有一些工程会冲着他们以前的名气找上门来,而他们的技术又是实实在在的,在这个技艺没落的时代有自己的优势。

    “还是要考!”陆立海略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咬着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