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哭的只是火化这件事吗?

    并不是。

    他们哭的是巨大灾祸带来的恐惧、哭的是已经逝去的亲人、哭的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县令也哽咽了一下,紧接在火化的命令之后,又颁布了迁移的旨意。

    他扯着嗓子,终于压倒了一部分哭声。他附近的人们愣了住了,面面相觑。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试探着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多简单?你家人口还多的,可以留下来。只剩一人的,全部搬去逢春,以后就是逢春人了!”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回答。

    许问原以为这道旨意会让大家安心一点,没想到旁边几个人刚一听到,就愣住了,接着一个壮汉大喊道:“不行,我不走!我生是安定人,死是安定鬼,我才不去什么逢春!”

    一时间,响应者众,好多人听见这道圣旨,反应都非常强烈。

    他们死也要留在安定,没人愿意搬家!

    第905章 不要再哭

    许问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不愿意离开。

    现在这儿的房子已经几乎全塌完了,重建工程极大,短时间内很难建得跟原来一样。

    现在的他们,直接面临的就是没有地方住的问题,而且肉眼可见的一段时间内无法解决。

    先前他们就已经说过了,逢春建了新城,新城经历了地震的考验,没有受到太大损伤,而且有足够的空屋,他们去了就可以住。

    再加上皇帝考虑得非常周全,第一批命令前往的是孤寡单身的居民,没有妻离子散的可能。为什么连这样的人也不愿意搬家?

    “我家的祖坟都在安定,就埋在城外。搬去了逢春,我爹我娘,我早去的妹妹怎么办?就孤伶伶的没香火吗!”

    一个中年汉子眼眶红红的,嘶哑着嗓子大叫。旁边很多人的表情跟他一模一样,还有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许问轻轻吐了口气,明白了过来。

    故土难离,落叶归根,他本就是一个缺少归属感的人,真的小看了古代人对故乡的眷恋啊。

    但眼前的事情必须要解决,特使冷着脸说:“陛下圣旨,是让你们讨价还价的吗?圣旨已下,事情已成定局,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吧。”

    说完他收起圣旨,县令连忙爬起来,用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准备去接。

    结果特使瞪了他一眼,并没有把圣旨交给他。

    这不仅是发给安定的命令,他一会儿还要去其他地方颁旨呢。

    特使转向许问,表情马上就是一变。他温言勉励道:“陛下命我带话,许大人连夜奔波,还请注意保重身体,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是,多谢大人。”许问认真听完,点头道。

    特使走了,许问转身,听见后面的哭声接连不断,连成了一片。

    没人敢抗旨,所以他们的搬迁已成定局。

    这对他们极为痛苦,尤其是有些孤寡单身的人户并不是一直这样的,而是因为地震造成的。

    他们才看见自己的亲人被扔进火里尸体被焚烧,下一刻自己又要离开故土到陌生的地方居住,再加上地震带来的残留于心的恐惧,他们整个人仿佛被浸泡在冰水里一样,很多人都在发抖,不可遏止地发抖。

    他们颤抖着收拾东西,脸上完全没有即将奔赴新生的喜悦,全部都是绝望。

    许问被这种强烈的群体情绪感染了,心情极其沉重。

    这种情况,必须要处理一下……

    但是怎么办呢?

    人群中,他发现了一个老人,感觉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走了过去。

    特使领旨要求所有孤寡家庭搬迁,三天之内就要执行。搬迁之后很难回来,所以要把所有家当都带上。

    大部分人的家当都被埋在了废墟里,所以现在他们正在一边哭,一边从废墟里收拾能带上的东西。

    那个老人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孤伶伶的。

    他正弯着腰,从烂木碎石里收集一些瓷片。

    他没有发出哭声,但走过去才能发现,他其实也泪流满面,零乱的头发被眼泪湿得沾在了脸上,下巴上有透明的水滴滴下来,落在了瓷片上。

    他哭得比谁都伤心。

    这无声的伤痛让许问的心都揪了起来,他在老人身边蹲下,轻声问道:“你也要搬去逢春吗?”

    “嗯。”老人头也没回,哽咽着简单回答。

    “那怎么不收拾细软呢?”许问问得很小心。

    “这个碗碎了。”老人却答非所问。说到这个,他非常伤心,声音里的哽咽更加明显了。

    “哦,这是个瓷碗吗?”许问的声音也更温柔,顺着他的话问。

    “嗯,是我老伴买的,有两个,我俩一人一个。她没的那天,碗碎了一个,是我跟着她去了。剩下这个,是她陪着我。”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伤心极了,但伤心的原因跟周围其他人全不一样。

    “……嗯。我来陪你找。”许问轻声回答,真的陪着他翻起了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