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时候根本不需要任何语言,他甚至不需要分辨阿吉的唇形,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重重一点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阿吉的腰背,用力一甩,把他甩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像扛一袋水泥一样把他扛了起来。

    阿吉明显很难受,但他强忍着,说道:“谢谢你,恩人。”

    这时他离许问很近,许问终于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回答,只简单地嗯了一声,就迈开步伐,开始狂奔。

    没有阿吉的拖累,他开始全力狂奔。

    这一瞬间,他的速度陡然增加了几倍,像猎豹,像一道闪电,奔跑在脚下越来越深的积水中。

    洪水进了村庄,没有了遮挡,开始加速。

    它们被房屋挡了一下,猛然升高,然后迅速降下,轻而击举地击碎了它们。

    茅屋的草和泥在洪水中变成碎片,里面的尸体和器物全部飘了出来,顺水流淌。

    许问感觉到阿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力抬起了头,也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后面的景象,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狂奔。

    他能感觉到无情巨兽在身后的追逐,能感觉到那越来越逼近的威胁感,实实在在,随时有可能把他吞噬。

    事实上,洪水的来势比他预估的还要快,最关键的是脚下积水越来越深,仿佛洪水的斥侯,用尽一切力量拖延着他的脚步。

    他跑得很费劲,速度不由自主地减慢了些。

    不行,再照这样下去,他还是会被追上,被吞没!

    得快点,再快点!

    肩膀上,阿吉的呼吸变得急促,再缓慢,再急促,又再次变得缓慢。

    许问跑得快,肯定是控制不住身体的稳定的,阿吉在他的肩膀上肯定颠得很厉害。

    但此时,他呼吸的变化好像不止来自于颠得难受,好像他的心理也正在剧烈挣扎,发生着变化。

    突然间,他大声喊道:“把我扔了吧!你一个人逃出去,你本来就是被我带过来的,本来就不该死……”

    “闭嘴。”许问冷淡地说,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他。

    阿吉本来还打算挣扎的,结果被许问这一按,几乎动弹不得了。

    许问因为说话,呼吸乱了一拍,但很快,这混乱就归于平静。

    他又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新的节奏。

    他心无旁鹜,知觉无拘无束地向四周展开,感受着身周的一切。

    造物是物,水也是物。

    当然了,他被卷进去洪水里,一样会被冲走,撞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失去知觉,然后被淹死。

    但如果只是眼前这种程度的话……脚下的水,为什么会变成他的阻碍?

    洪水携带进来的水,也是有流势的,它们有自己的规律。

    工匠是感知事物存在的规律,并利用这种规律来改造它们的人。

    突然间,许问好像摆脱了什么束缚一样,跑得更快了,甚至比之前没有水在平地上时更快。

    阿吉明显地感觉到,吃了一惊,但动也不敢动。

    许问按在他背上的手,充分表明他的意思。

    而这个时候,他就算有别的想法,也不敢跟许问争执。

    所有的争执,都是耽误时间,都是在送命!

    洪水势头越来越快,一路摧毁房屋,冲倒树木,势不可挡。

    但无论它怎么快,都跟许问保持着一段距离,始终追不上他。

    终于,许问跑到了村口,他一抬头,意外发现那里还站着三个人。

    是李晟和井年年,还有苗师傅!

    他们向着这边翘身以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看见了许问,露出了欣慰的目光,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是想往这边跑。

    但很快,他们就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转身向后,出了村,开始上山。

    东岭村前面就是山,下山是村庄,上山是活路。

    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要往上山跑。

    于是那三人在前,许问扛着阿吉在后,一起疯狂往山上逃窜。

    洪水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紧紧不舍,但由平地往上,它的速度也减缓了,一直没能追上。

    绝境之中,苗师傅等人爆发出巨大的体能,跑得极快。

    最后,当他们快要跑不动的时候,水终于停了,泛着波浪,又过了一会儿,反而向下退了一点。

    许问第一个感觉到,停步回头,道:“安全了。”

    这时,前面三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步,心有余悸地看向山下。

    苗师傅脸色和唇色一起发白,一屁股坐在山道上,拼命地喘着气,一时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