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响了半分钟后挂断了,接着他随意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白年侧目去瞥。

    来电显示 “王海波” 三个大字,正是他们学院的王院长。

    白年脸上摆出了个略带嫌弃的表情,视线重新收回到自己电脑显示屏上。

    他电脑桌面上正挂着三个小窗口,分别是蜘蛛纸牌、扫雷以及单人斯诺克三个古老的电脑单机小游戏,他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戳弄着鼠标玩游戏。

    手机铃声响了半分钟,挂断后,立马又响了起来。

    白年扫雷的空隙中,抬出一根食指戳下通话按钮,再点开免提。

    他单手撑着下巴,脸上百无聊赖,嘴上道:“王院长吗,有什么事?刚刚在忙没听见电话。”

    王院长丝毫不讲究说话礼仪,直接戳穿道:“别装了,刚去问了学生,你根本没在上课,学校每个月给你发的工资就是让你以这样的工作态度来工作的吗?”

    白年拿着鼠标的挪了挪纸牌,“唰唰唰” 几声电脑音效声,一竖排的纸牌成功堆到了左上角去。

    “工资?你说的是每个月税前七千五,里面包含所有福利补助的、按月打到我银行卡上的钱,是用来买我良好的工作态度的、工资吗?” 白年边玩游戏边问道。

    王院长哼了两声:“学校普通老师都是这么多的工资,你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师,还想要怎么样?”

    白年开始给扫雷的记号上标红旗,嘴上不耐烦地说道:“您有什么事吗?如果是特意打电话来谴责我的工作态度的话,建议学校把我辞退。”

    王院长大喘了两口气,怒道:“胡说八道!”

    白年开始用眼睛判断电脑屏幕上球杆的角度,嘴上闲淡淡地问道:“您有什么事吗?没事我挂了,下个月要考中级精神治疗师的职称,准备升职加薪后再以良好的工作态度来工作。”

    王院长在他一口气不带喘地说完话后,立刻接嘴说起了正事:“68 号哨塔的治疗组组长聂平说有事需要你帮忙。”

    白年想都没想地拒绝道:“忙着考职称加薪,没空。”

    说完也不管那边人直接挂了电话。

    鼠标移动把最后一颗球也打进洞之后,系统开始给玩家算分,分数算出来后,白年啧了一声。

    等到白年桌面时钟即将走到下课时间之前,他办公室的突然门被敲响了。

    白年瞥了眼桌上放着的钟,他正在静静地等着下班,没出声。

    没想到大门下一秒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白年见状脸一黑:“麻烦请注意下基本的礼貌。”

    不礼貌的来人身子扁平,穿着一套板正的工作装,手中夹着黑色的公文包,发油把头发抹的丝丝可见,见到坐在电脑后的白年先嘿嘿一笑。

    接着直接走进了办公室,他也被办公室的开着的冷气吹了一个哆嗦,他伸手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白年老师,您在艾文大学任教怎么样啊,还习惯吗?” 聂平保持着一个十分良好的态度跟白年打起招呼来,“我是 68 好哨塔治疗组的组长,聂平。”

    “嗯。”

    白年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聂平迅速地走到白年桌前,他双手撑着白年的桌子,身子从电脑背后往前探过来,在一句简短的寒暄之后,他语气十分迅速地直接说起了正事:“我们哨塔观察组,在一个星期前发现一位单独从黑渊出来的哨兵。

    在此之前我们哨塔找不到这位哨兵进入黑渊的任何信息。”

    白年兴趣缺缺玩着古老的电脑小游戏,十分敷衍地 “嗯” 出了一声。

    聂平说话的语速更加快了:“他从黑渊出来已经意识暴动了,他甚至打伤了我们好几个治疗组的成员。

    事出紧急,当时我们给他注射了超过正常哨兵近五倍以上的精神镇定药物,他才勉强倒了下来。”

    白年 “哦” 出一声,十分不走心地夸赞道:“真厉害呀。”

    “他被送到治疗组之后,情绪仍旧十分不稳定,重伤了我们好几位治疗师。”

    聂平道。

    白年仍旧不走心地遗憾道:“哦,真可惜。”

    聂平再接再厉:“他醒来后甚至没有人能够接近他,也没人能打探出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他现在被关在我们治疗组的五号治疗室里。”

    白年冷淡地 “哦”。

    聂平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现在的工作越来越难做了,他必须得向上级申请提高自己的工作待遇,嘴上卑微地说道:“如果媒体知道我们这样对待服役黑渊的哨兵,我们治疗组会被直接告到特殊管理法庭。”

    白年分了一个眼神出去,他戴着的眼镜镜片上印了些电脑桌面五彩的光,视线从那五彩的光芒轻飘飘地瞥到了聂平脸上,脸上不带任何表情,话也没说半句。

    但聂平就能明显感觉到,白年眼中传递出来的意思。

    ——关我屁事。

    聂平一咬牙,说道:“他到我们治疗组五天,只正常说出过一句话。”

    聂平补充道:“他点名让你去找他。”

    电脑前的白年眉毛微微挑起,电脑桌面上的三个小游戏都显示成功通关,他放下鼠标,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聂平。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一丝轻蔑,询问道:“请问我现在是在什么会所里挂名当鸭子了吗?他还指名点我?”

    第2章

    随着白年话音落下,学校下课的铃声响了起来。

    白年拿起桌上笔记本,起身就要离开:“下班了。”

    他还给自己办公室内的客人、此刻已面如菜色的聂平温馨地解释了句。

    他脱下自己身上外套,随手搭在门旁衣架上,径直打开门走了出去。

    因为从空调房内突然到了高温室外,他戴着的眼镜上凝了一层薄薄水雾。

    白年停住脚步,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垂着眼睛抽出纸擦了擦自己的眼镜镜片。

    身后跟着出来的聂平,前脚差点踩上了他的后脚跟。

    白年重新把眼镜戴回脸上,扭头看了眼聂平,他问道:“你的眼睛挂在脸上,其实只是装饰物是吗?”

    聂平年龄三十五岁上下,参加工作时间已经超过十年,十分辛苦地从小治疗师爬到了组长的位置。

    平时也是个小领导,底下领了十几个人,在单位上碰见组员怎么也是个要被人点头问好的身份。

    在白年这热脸贴了十几分钟的冷屁股,此刻内心不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把手中拿着的公文包夹到胳肢窝处,他一把上前捉住白年刚戴上眼镜还未彻底放下去的手,目光近似深情款款地说道:“真的,帮帮忙吧。”

    他深情地喊道,“年哥!老哥这次求你了!”

    年哥不为所动,他抽出自己被对方握着的手,默默地后退了两步,又默默地用刚才没扔的纸巾给自己擦了擦手。

    聂平叹气:“他本人十分抗拒我们治疗组的治疗,虽然一直无法控制在发狂伤人,但好像仍意识清晰。”

    年哥继续垂着眼睛擦自己的手指头。

    聂平继续叹息:“今天早上我们的实习生给他注射营养剂的时候,他挣脱了束缚带,掐着我们实习生的喉咙,甚至用针管伤了我们实习生的脖子。”

    白年点了点头,毫无人道主义精神地下结论:“不可控的伤了非常多的人?没救了,直接送到黑塔终身监禁吧,或者安乐死也行。”

    他说完把纸巾团成一个团,抬起步子立刻走,走到垃圾桶旁把垃圾扔进去,头也不回地下楼梯。

    聂平跟在他身后跟得非常紧,神情诚恳,任劳任怨:“他还有意识,我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服役去黑渊的哨兵。”

    白年冷哼:“那你们最该做的事情应该是,再也不要让这群精神永远都不会稳定下来的哨兵去黑渊服役。

    是你们在加速他们的精神崩溃、在加速他们的死亡。”

    聂平被训得面色发青,觉得工作太难了,希望政府能够提前哨塔工作人员的退休年龄。

    “下个月要考中级精神治疗师的职称,没有时间。”

    白年找了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借口,再此冷漠拒绝。

    聂平闻言却大吃一惊:“你顶级精神唤醒师的执照都拿过,现在去拿那没球用的中级精神治疗师做什么?!”

    白年回看他一眼:“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学校评选优秀老师的条件之一、还是在质疑我们学校让老师能够加薪的制度?” 他问。

    聂平心里想着,听你这语气分明是你自己在质疑吧,但是嘴上仍旧十分好脾气地嘟囔起来:“你都拿过顶级唤醒师的执照,没必要去考那个吧…… 现在向导人手一个中级治疗师执照。”

    白年面色不愉,声音不悦:“非常感谢你提醒我,我五年前被吊销执照,且终生不得再考的事情。”

    聂平声音讪讪:“全国拿过这个执照的人两个手也能数得过来,其中有三个还都挂了。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啊……”

    白年没好气:“滚滚滚。

    别打扰我未来的职业规划,下午还要去给学生上课受气,没时间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聂平虽然只到学校来了短短一个小时,也已经在院长办公室对白年的教学生涯略有耳闻,他小声反问道:“你上课受气?确定不是学生上你的课受气吗?”

    白年没理他,下了楼梯拐弯就往学校停车场方向大步迈了过去。

    白年走路很快,他腿长,不管是什么时候走路都一步迈得又急又快,旁人很难跟上他的走路节奏。

    聂平走在他身后几乎小跑才跟上。

    聂平跟在白年身后,气喘吁吁地说话:“他掐着我们实习生的脖子,点名道姓说——让白年来。”

    白年嘴巴往下一耷,摆出了个教科书式的臭脸,他脾气十分暴躁,对待莫名其妙人类的容忍度低到离谱,闻言冷声:“你怎么不让他去舔自己的屌?”

    姿势离不离谱不说,可行性几乎没有也不提,对话毫无逻辑也不讲。

    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在伟大的校园里神情冷漠地骂出这样一句脏话,让老好人聂平都噎在了原地,他还十分迅速地替白年观察了一下周围有没有年轻的学生。

    学校停车场专供老师停车,且下课铃刚打响,附近并没有学生,聂平才舒下一口气,就见到白年找已经成功找到了自己的车,他打开车门迅速地坐了进去。

    聂平 “诶诶” 两声疾步走上前,白年的车子引擎轰鸣起来,一脚油门后,车 “唰” 地就从他身旁飞驰而过了。

    车子带起的风还刮乱了聂平梳得油光可鉴的头发。

    他突然想起自己最近每日早上起床,都能看见枕头上自己掉落的头发,他悲从中来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头顶。

    那个哨兵从黑渊走出来的第二天上班,他就知道自己悠闲等待退休的好日子肯定到头了。

    聂平代表 68 号哨塔的治疗组,前前后后来了艾文大学好几趟。

    每次见到白年都跟儿子见了爹似的,就这也没打动白老师铁石心肠的一颗心。

    最后大叹了一口气,用了他最不喜欢的方式,给主哨塔治疗组的老大拨了个电话。

    老大问:“谁?白年?是我知道的那个白年吗?”

    聂平嗯嗯嗯。

    老大问:“那个哨兵真的有意识吗,确定不是已经彻底疯了,再怎么治疗也不会有效果的地步?”